17-4沉默众生
阿洛伊泽找上赫拉格寻求合作。第四集团军元帅叶甫根尼声称控制了特殊战术兵团指挥官斯乔帕的副手西尔卡,以此逼迫他率军执行一项几乎必死的任务,而西尔卡实则正利用感染者身份潜入泽尔格勒。
——
先生——
赫拉格先生!
嗯?
呼啊……
哈。
您走得实在太快了。我在前一个拐角瞧见您的刀鞘,等追过来,您却已经走在另一条街的岔路上了。
近卫军的体能训练要求远比这严苛。
……是我近来松懈了。
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一直期待能有与您交谈的机会。
送走了您的同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您呢?您现在要去哪里?
在天黑之前,回到新建的感染者收治中心。
也许您不用这么紧张,至少在白天的时候,不会有歹人威胁他们的安全。
不……恐怕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老人,去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里有很多孩子,而我的同僚似乎以为我……擅长和他们相处。
我将这理解为您有时间与我同行了。
什么?
还有,这是您的书,对吗?
没等赫拉格反应过来,年轻人已经将一本破损的线装书递到他面前。
突然一阵风吹了过来,吹开了包在上面聊胜于无的书衣。
阿洛伊泽开始在封皮上微微用力,似乎想将那些老化的残片按住,或者,这只是她在等待中忐忑的表现。
风声中,年长者看到书的名字——
《不息的行军》。
我以为乌萨斯不会存留任何——
(低声)……我以为所有版本都已经在那场清洗中被销毁了。
您还是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虽然您的反应一定程度上证实了我的猜测——
但这不是我的书。
可里面有您的名字,不是吗?您曾是一名光荣的军人,甚至是在讲述乌萨斯战争历史的书上留下过名字的军人,可现在——
无论你认为自己找到了什么铁一样的事实,大概都是把力气用错方向了,孩子。
我和你的父亲也说过,我不要求乌萨斯恢复我的身份与名誉,与此对应的,我也早已不再为帝国服务。
圣骏堡默许我出现和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只是因为它并不在乎一个无能为力的幽魂。
无论你想找的是谁,他都不在这里。
……
手甲在封皮上留下更多的印痕,所幸当事人很快反应过来,停止了这种损坏行为。
阿洛伊泽把书收起来,思索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
那如果我只是请求和您同行一段路呢?
如果您确实不急着去哄孩子,我还有一场好戏想让您瞧瞧。
这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斯乔帕,我看到你了。过来,来这儿——
哦,瞧你,又偷偷地下到水里去了,弄得浑身湿淋淋的。你都找到了些什么?
算啦,小勇士,别急着炫耀你那些战利品,先把手给我。洗手要像这样,连指缝中的泥污也找到,洗得干干净净……
这样,父亲才不会发现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
真的要走么,斯乔帕?
我知道,这里留不住你,可却没想到分别来得竟这样早、这样快。仿佛昨天你都还是那个不比刀高多少的孩子,今天却要拿着它离开家乡。
我无意阻拦你,我的小马驹。我只希望你能当心……
当心那些人向你描绘的自由民的未来,当心那些关于乌萨斯人荣耀的言谈——它们不一定属于我们。
小心……珍重,珍重。
……
就到这里吧。
一路送我到这里,你已经很冒险了。
快回去,别让接应你的人久等。
……那你呢?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我有手有脚,当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如今,我才是真正的“自由民”……
……哈。
也许我会离开乌萨斯,去卡西米尔当竞技骑士也未可知。
只要他们还接纳感染者骑士。
可你不应该在那种地方!
你应该在战场上,在我、在大家的身边——
别说傻话了,斯乔帕。
——?
我已经是感染者了,这是比盔甲更坚硬的事实。
但既然你怀念从前,那就让我们这样结束吧。最后一次,把你的后背留给我,然后回去。
回去,回到你的船上去,回到你尚且健康的兄弟姊妹中去。
在听到“老祖母”的声音——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们不会再见了。
——醒——
他醒了!
……嗯。
带上来。
我这是……在哪儿?
极光,军舰——呃。还有扒拉我的手。跟奥列格那家伙揉面似的,没轻没重。
该死,这家伙比头成年的驮兽都重,吃什么长大的!
得把他弄起来。元帅要见他——
*乌萨斯粗口*!
不行。不知道昏过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现在四肢都是软的,站不起来。真该死……
嗯,不过……第四集团军主力舰的甲板,躺起来和临时役所的地板也没什么区别。
他看上去意识不清。我不记得有让你们对他使用重刑。
没有,长官,我们完全按照您的命令执行,只用了水刑——这还都是为了让他认罪。
他认罪了吗?
不,没有……
那看来,是需要我亲自试试了。
你们,去帮他一把。
帮我们亲爱的少校从地上爬起来,摆脱那不成体统的模样。
啧……这声音真是令人作呕……
等等,这个动作——他又要逃跑!快点把他按住!
都按住了!不要放松!
天杀的,他力气真大。还好我们已经把他身上那些玩意儿都收起来了。
不要动了。对,就是这样……很好。
斯乔帕·拉辛,抬起头来。
呃……
尊敬的……叶甫根尼总司令……
请原谅,我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惹怒了您。
你并未惹怒我,拉辛少校,你的不忠和谎言只是令我寒心。
但为给第四集团军所有兢兢业业在前线作战的将士们一个交代,我必须对你的背叛行为有所应对。
告诉我,你和你的战术兵团“谢钦”是否曾屡次帮助感染者逃离军营?
我没有帮助感染者——
是的,你没有帮助感染者。你帮助的是你不幸感染矿石病的战友,对吗?
……没有!
恐怕您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这点。
你们的确很谨慎,可万事总有疏漏。我猜你们之前从没尝试过在战时帮助感染者士兵离开,是不是?
这次你们行动得太急了。你们似乎已经忘记,非乌萨斯种族的士兵,在军营当中会有多么显眼,又有多少人会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是啊,我懂。所以在这样的日子里,选择做逃兵再正常不过了。
……
也正因如此,我实在看不出您有什么必要再去把他们罪加一级,污名化成感染者。
如果您是想要把他们抓回来进行审判——咳,咳咳——我当然会全力配合,鉴于这是我管理上的疏漏。
可您要是想给我也随便安上个更大的罪名……
那就算您掌握再多的风言风语,也不能把它们变成在军事法庭上指控我的事实证据。
您只能继续像这样折磨我、拷打我,直到从我口中得到您想要的回答和确认。
而这是不可能的。
是吗……
那么,我就让当事人来和你说说吧。
……什么?
……斯乔帕……?
咳、咳咳!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我已经把她送走了,我亲眼看着她——
抱歉,斯乔帕,我……
够了,挂断吧。
她被捕之后,立刻就决定自杀以保全你们。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她救活。
——!
可惜,你还是辜负了她的勇敢和决绝,不是吗?
……
放开他吧,他认罪了。
接下来,我们可以开始谈论选择背叛的代价。
找件外套给他。
我不想看到有人冻死在我的船上。
那我就,感谢您的仁慈了……
总司令大人。
不必再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如果不是你那位忠心耿耿的副手,在已经被护送离开前线之后,还徘徊在驻地附近,我的人恐怕也没法抓住她。
你们的确做得很干净。但,还不够。
……
她真的试图自杀——
哦,你要再听听吗?虽然她用匕首把自己胸腔捅了个对穿,到现在都还不太能说完整的话。
那匕首似乎还是你们人手一把的自制武器,不是来自集团军的配给。
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来摊开,身边人适时向上面放下一把银白色的匕首。
叶甫根尼把它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突然松开,任其坠落。
斯乔帕紧紧盯着那柄落在地上的银色匕首。
即使是在昏暗中他也能看清鞘上咒法印痕的红,和已经在终日摩挲与使用下显得有些模糊的名字。
你——
看看,是不是它?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颗落在第三集团军和第七集团军前线附近的“炸弹”,记得吗?
我要“谢钦”去将它夺来。
它已经爆炸了,老爷,整个驻地里的人都知道了。这难道是要我去把灰烬都给您捧来吗?
……
像你们这样总是把命拴在腰带上的人,也许都看不见近在眼前的危险,更遑论这场战争的全貌。
我原谅你。
你听清楚,与乌萨斯为敌的从来都是顽固不化的帝国议会,而非领命前来与我作战的第二集团军。
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清理叛乱、内斗、渗透和腐败之上。我必须将事情拨回正轨。
因此,第一步,就是让“谢钦”的主力舰“利沃诺夫号”直接开向第一集团军驻地的卫星城,去他们研发武器的地方,把那东西夺走。
……你疯了?!
先不说经过中央区边界会不会惊动他们的自动防御,单是挡在我们面前的第二集团军前锋营就能够将“利沃诺夫号”直接击毁在途中!
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我不会有所准备,不会“回敬”他们的蔑视?帝国议会在十二月做过的事,我会十倍、百倍奉还。
你难道,已经买通了第二集团军?
注意你的措辞,而且,这不该是你好奇的事。
行,就算您“有所准备”,认为第二集团军不会阻拦我们,那我们靠近卫星城之后呢?我们对那东西根本一无所知。
你只需要执行我的军令,至于之后的行动,你会在恰当的时刻,得到我的指令。
您这话说得未免太空泛了。我必须为我的下属考虑,我需要完整的计划。
而我的耐心有限,拉辛少校。
实际上,有一点我说错了,这是胁迫,而不是“合作”。
因此,即使这真的只是一次自杀行动,你和你的兵团也没有太多考虑的余地。
除非你愿意放任你的副手,以及之前被你们送走的更多感染者都在被抓后“畏罪自尽”。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确已经掌握他们中多数人的行踪了。
“谢钦”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请理解我,拉辛少校。我也曾数度尝试去以更文明的方式对待你们,但结果实在是……
不尽人意。
也许你已经忘了,在第四集团军接纳你们这群异族人组成的松散队伍时,你曾向我承诺过什么。
作为对维持特殊战术兵团“谢钦”独立地位的交换,你们将永远保证对我,和对第四集团军的绝对忠诚。
不能再有和从前一样在不同集团军之间的摇摆,不能再有不敬和叛逆的名声。听命时像驮兽一样顺从,撕咬时像牙兽一样凶猛!
……可看看如今,你们究竟做到了哪一点?
噢,这意味着我们要像打离婚官司一样翻旧账吗?那就来说说吧。
远的,那些暗中帮助都可以算作投诚。近的,“谢钦”至少为您处理了十二月那场哗变,还有数不胜数的类似脏活……
包括那些没人愿意沾上的“斩首行动”。
您现在是想说这些全都不作数吗,我敬爱的——总司令阁下?
不必阴阳怪气。
你们在行军过程中的渎职行为,早就已经足够把你和你的团队都送上军事法庭绞首十次有余。
最近的一次。如果没有你该死的懦弱,远北之行本应是一次完美的军事行动,不会有任何人能活着逃脱。
可你那时反常地放弃了响应,没有及时清扫应该扫净的土地,留下了四处躲藏的害虫。即使出现了这样的纰漏,我也容忍了。
你们在之后的那场哗变中短暂地证明了自己仍有用武之地,即使这代价是牺牲你队伍中的兄弟姊妹,想必你也甘之如饴。
……
总之,我是在给你第三次机会,拉辛少校。
不要错过。
泽尔格勒接驳区,林中
找到自己的位置,有序排队,不要试图穿越树林进城!
被抓住的人会直接剥夺资格,发配到东部矿场!
下一位。
我!是我——轮到我了!
终于……
下一个,补位。
……感染者,矿工……泽尔格勒更需要的,难道不是我们这样的技术型人才吗?
唉。我可不敢再跟这些人照面了,虽然我现在也成了感染者……还好我们没排在一列。
打起精神来!进去之后,我们会找到自己的活法的。
“泽尔格勒是新时代的图利斯卡亚,将会是乌萨斯规模最大的工业基地。”那些疾驰在荒野上的货车,上面的车身广告不都这么说吗?
从前,帝国的每一枚炮弹都从图利斯卡亚出产,往后,帝国的每一枚精密芯片都将在泽尔格勒诞生!
如果我们能获许参与这样的建设,这意味着即使是作为感染者,我们也能被需要——
意味着那位卜捷里娜元帅真正看见了我们头脑的价值。
……
几乎都是感染者。
小姐,你为什么站在我们这一列?你看上去……几乎像个贵族。
还好只是“几乎”。
嗯?
你们是在排队等待进入泽尔格勒吗?
对啊,刚才我这列不就有个矿工进去了吗?听说是从西部矿场来的,兴许那边的矿场也都关停了,和北边一样。
不过就算在这儿排队排到了,前头也还有关口,他们能不能真正进去,大概还得看运气。
泽尔格勒之前从不接纳感染者,即使有陛下的命令。
我也觉得奇怪呢。我是因为有亲戚在城里,他说工厂最近招工,让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干点活。
我想着,反正我只有个修源石火炉的手艺,估计派不上用场,就来看看,结果没想到会在接驳区看见这么多感染者。
……啊,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那件事。
说到这里,工人模样的男子警惕地环视四周之后,才侧过头去继续。
(低声)我听说,矿脉里的源石都消失了。
就我所知,至少东南那边的矿场里还有石头。
这个嘛,我可就不知道了……这年头,到处都乱糟糟的,但也不能放任失业的感染者到处乱跑,总得有个地方把他们收容起来。
你呢?你为什么来这儿?你肯定也不是感染者吧。
……不,我是感染者。
如果你很介意,我可以离开,去其他队列排队。
呃,虽然你好像本来也不该站在这儿——
雇佣兵?
退伍军人。
服役部队编号?
47800。
特殊部队?
皇帝许诺过,没有“特殊”。
……但你是库兰塔,不是乌萨斯。
算了,跟我来。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贵族有“专用通道”。
但你不知道我是谁。
退伍兵、少尉。公爵、侯爵。继承人、私生子。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女士。
你成了感染者,现在想进入泽尔格勒,那就先在这里等着。
等你的身份核实无误,会有人来接你进城。
谁在说——
天哪格列沙,你不能这么对待一位贵族!
听起来你最知道应该怎么对待贵族,那她就交给你了。
……
呃……这位……
西尔卡。
西尔卡小姐!
嗯。
啊,对,就像刚才格列沙说的,要麻烦你在这里等等了。
所以,泽尔格勒真的开门接纳感染者了。
你们之前从未遵从皇帝的命令,为什么是现在?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但我猜可能跟小将军有关。
你是说那个未有一桩功勋,却被第一集团军上下都称为“将军”的孩子。
你也知道——
他在行伍闲谈之中称得上是名人了。
我们可不能像这样谈论他,还是别说了。
这里没人听着。
你怎么知道?
我的源石技艺。哪怕你现在大声朝外面喊三声“长官我要杀了你的草包儿子”——
嘘——!
……也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西尔卡配合地噤声了片刻。帐篷外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即使是驻守在近旁的士兵也没有反应。
(摇头)
也许只是监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呢。
你不愿说,我不会逼迫你。但这只是聊天,和你回家在厨房打开收音机,一边喝水一边和阳台上的花草聊天一样。
……
那你……想听什么呢?
所有你愿意说的。
唔。
不如就从这位小将军开始吧。
那我就说说,我的推测吧。
我觉得,泽尔格勒是为小将军而打开门户,接纳感染者的。
这是你的观点。原因呢?
(低声)因为小将军也已经是感染者了。
……谢谢你的坦诚。
也许我只是希望……能有个不会被他恐吓的人,知道这件事。
……
我哥哥,曾经也是小将军亲卫队中的一员。在那场导致小将军感染的刺杀行动之后,他和队友都被处刑,砍断了双手双脚,流血而死。
……然后送抚恤金过来的人说,他是殉职,踩中了卡西米尔游击队的炸弹,没有找到尸体。
……
如果真的没有找到尸体就好了。
你们还是找到了。
我们的母亲,是医护兵,常常也负责收尸。
后面的故事你应该能自己想象了。
……节哀。
生活还要继续过下去。
请允许我问一下,小将军是在哪里遭遇刺杀的?
就在泽尔格勒主城区的大街上。白日行刺,凶手当场就被格杀了。
他竟然还会选择回到这里。
是呀,我也没想到……
你聊了一件沉重的事。
对不起。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作为交换,我就说个轻松些的话题吧。
你知道外面的队伍,现在是感染者和非感染者混在一起排列的吗?
按理来说,非感染者应该有自己单独的队列?
——!
我的天,这、我得去确认一下这件事!
西尔卡小姐,麻烦你自己在这里等一会儿,等格列沙回来——
……
抱歉。
女士,尽管你的身份核查没有问题,但恐怕你也走不掉了。
名册上显示你是逃兵,我们必须把你交还给第四集团军——
……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