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出血热
但人不是香蕉。
……谁?!
谁在那里?!
别装了,我听见你了!
赶紧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就……
……香蕉。
骗子。香蕉怎么会说话?
那我问你,你又是谁?
我告诉你我是谁了,我是香蕉。现在是我问你话呢。你是谁?
惊恐的乘客环顾四周。车厢昏暗,他只能看到自己身边的货箱和上面的标志。
他不认识上面的哥伦比亚语,但上面画着的东西他认识。
黄黄的,弯弯的。自己每天都打交道的东西。
……香蕉。
我也是香蕉。
……醒醒。
嘿,别睡你的大头觉了。巴列罗,醒醒。
……我……
我们这是……到哪了?
刚过热铁河,前面就是五号种植园。
听好,我只是个开火车送货的,而你也不乐意做这份工作。但如果因为你的疏忽导致我拿不到钱,我会记恨你的。
货?车上送的是什么货?
天呐巴列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我们出发了这么久,你现在却告诉我你完全不知道我们在送什么货?
抱歉,可能是天太热了,我也很头疼……要不是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我都不太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记得?别告诉我你也得了那种“猎犬病”,如果那样的话你不应该待在驾驶室,而是应该待在货仓。
……别跟我开玩笑了,你看上去也没那么糟。
也许我只是睡糊涂了……
所以,我们到底在运什么?
火车司机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同行者,在确认了她并非在开玩笑之后,只得无奈开口。
……香蕉。
我们在运送香蕉。
巴列罗看向窗外,列车基本以固定的速度向前行进着。
柔软的沥青路是笔直的,一眼可以看到视线尽头被地平线吞去一半的太阳。
路的两侧则是密密层层的香蕉林,低垂的巨大叶片擦过车厢,不停地发出节奏重复的响声。
……我们走了多久了?
我们是今年夏天出发的,你看看日头就知道。
我们要把这些香蕉运去哥伦比亚吗?
谢天谢地,你还没有完全糊涂。
不,岂止是不糊涂,你简直是全玻利瓦尔最聪明的佣兵。你说得对极了,我们要把这些香蕉运去哥伦比亚,卖给哥伦比亚人。
哥伦比亚人为什么需要这些香蕉?
天知道为什么,几百年了,谁能看懂那些异乡人在玻利瓦尔到底想做什么?
这种香蕉在种植园里遍地都是,只要在地上倒点肥料就能长出来。但不妨碍哥伦比亚佬就是乐意花大价钱买。
可我们为什么要带着刀?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防止坏香蕉混进来!
哥伦比亚人只要好香蕉,要是有坏香蕉想要混在里面离开种植园,甚至是跑到小镇里去,我们麻烦就大了!
那么我们装车前检查过了吗?
你在问我?这难道不是你的工作?
抱歉,我也记不清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建议你现在好好去检查一下吧。
这里香蕉很多,你要是饿了就掰几根来吃,倒也不碍事。
只是一定要注意,千万别让坏香蕉混进来就好,明白了吗?
好吧……我会注意的。
好香。
香蕉这么熟了才拿来装箱,运到市场上的时候应该已经坏了吧……看来这次的产量真的很大。
这么多车厢的香蕉足够哥伦比亚人吃多长时间?一个月?半个月?还是一星期?
……我操心这些干什么。
巴列罗继续缓缓往前走,脚下忽然一滑。
香蕉皮?
巴列罗弯腰想把地上的杂物捡起来,却没能成功。她又捡了一次,那东西又从她的手里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不,不是滑落,而是牢牢连在什么很重的东西上,所以用捡香蕉皮的力道根本就捡不起来。
在大脑的思考来得及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她已经又一次伸出手尝试去捡。她摸索着,触碰到了一串似乎正在腐烂的香蕉。
一根、两根……五根。这串香蕉的果实真是出奇地少。
……这是……
……什么?
……
求求你……
你回来了。
我们离哥伦比亚还有多远?
也许还要一个夏天。
你经常跑这一条路吗?
从那座小镇建起来之后吧,有些年了。
你呢?你的刀上沾过几个哥伦比亚人的血?
我不记得……为什么这么问?
听你提起哥伦比亚时恨恨的样子,我猜你之前是给真正玻利瓦尔人那边卖命的。
但是你现在还是拿着哥伦比亚人的钱,我猜你也不是个真正的玻利瓦尔人。
我只在想……为什么哥伦比亚人不在自己的土地上种香蕉?
哥伦比亚人占了我们的土地,还要掳走我们的香蕉。
而我们,竟然还在帮他们运香蕉。
*玻利瓦尔粗口*,关我什么事!
听到巴列罗的话,火车司机立刻双手捂住脑袋,痛苦地大叫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玻利瓦尔有多少你这样的佣兵,又有多少我这样的司机?
听我的,等你拿到你的赏金,不如到多索雷斯去吧,那里才是真正的好地方。在赌场里玩上几把,你立刻就能忘掉所有烦心事。
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这辈子都不用再给哥伦比亚佬,或者莱塔尼亚人干活了!
你去过多索雷斯?
我就是多索雷斯人,在被骗到这里开火车以前,我原本开的是观光火车。
你是怎么被骗的?
联合政府是火车公司的大股东,当时他们说的是拉乌尼达也要开设火车线路,需要更多火车司机。
我不愿意离开多索雷斯,他们就一边威胁要把我开除,一边开出高薪……
结果拉乌尼达哪有什么铁路,他们就是想让人来种植园拉香蕉。
你说得对,不过能开火车在玻利瓦尔怎么说也算技术人才,那些军头不会太为难我。只要把香蕉送到地方,交货,收钱就好。
不用上战场去当靶子,或者去黑流里喂猎犬,算是个不错的差事了。虽然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回多索雷斯去。
说起自己魂牵梦萦的故乡,火车司机的情绪似乎又平复了一点,甚至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哦,你还没有去过多索雷斯,你将来一定得去一次,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见到那么多不同的人了。
我开了很久的观光火车,有对付不同游客的心得。
哥伦比亚佬喜欢显摆,越是在人多的时候他越乐意多掏小费;莱塔尼亚人很挑剔,你得装出理解他品味的样子,他才会正眼瞧你。
伊比利亚的老爷最麻烦,他们觉得自己来玻利瓦尔的历史最长,也最有发言权。可你千万不能主动提起他们“大静谧”之前的历史——
总之,只要你表现得体一点,就不会有靴子踢在你的脸上,还能得到不少小费。
所以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都可以踩在玻利瓦尔人头上。
本来就是这样的呀,人不是踩在地上,就是踩在别人头上。
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索雷城还没有改名的时候,我的祖母可拥有一整座种植园。
她也种香蕉吗?
曾经是种的。
她的种植园很大,只要是能赚钱的,香蕉,咖啡豆,赤金,猎犬,都可以种。
香蕉的利润最高,但是会得一种疫病,可是在那一年之前我们都是不知道的。
直到有一年,她的种植园里的香蕉树全都害了病。害得她赚不了钱,园子也毁了。
所以我到现在都很讨厌香蕉,不过现在,至少香蕉能让我赚钱。
也许等我在这条路上跑的时间够长,我也可以有自己的庄园。
可是你开一辈子火车都赚不到买下一座种植园的钱。
至少我不会变成香蕉,我还有机会去哥伦比亚。
……
也许是因为临近哥伦比亚的边境,窗外的景色也有所变化。巴列罗注意到路面的铺装开始变得平整,道路两侧的香蕉林变得稀疏起来。
我们走出去多远了?
急什么,夏天还没过去呢。
夏天不会过去了……你看看日头就知道了。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一条路走。
巴列罗?!
我绝对不会允许,这一批货就这样送到哥伦比亚。
那对我们来说不会是好事,对所有人来说都不会是好事。
……
……车上有坏香蕉?
……
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最该小心的就是坏香蕉!!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把这一车的香蕉都偷走?!
没有香蕉本来就是坏的。
香蕉在摘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
换条路吧,皮乌拉,我没有别的办法来说服你。
我会在道岔前停车,你就在那个地方下车吧。跑远一点,你还是能回到多索雷斯,你还是能得救的。
可你呢,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对不起,我还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谁,但我觉得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你会死的。
我们总是会的。
火车呜咽着,最终在岔路口前停了下来。
请问,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请问这边的路是通向哥伦比亚吗?
是的。
那岔道的另一边呢?
我不知道……那是从来没有人选过的路。
但是至少不通向哥伦比亚……
请帮帮我吧,把轨道掰到岔道的另一头去。
为什么?您难道不准备去哥伦比亚吗?
是的……
我们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去。
你真的要选择那一条路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选择。
为什么……不再好好考虑一下呢?
你明明有活下来的办法……
我明白……
可是,我只能选择一条路。
……
祝你好运。
……再见了,皮乌拉。
不,我们最好再也不见。
别了。
嗯。
希望你能顺利回到多索雷斯,无论那里还有没有你的种植园。
……
皮乌拉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狂奔,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莽丛之中。
巴列罗擦了把头上的汗,回望铁轨上停驻的列车。
她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懂车上有多少香蕉,是谁把它们搬上那辆列车,它们会被送到哪里,那些哥伦比亚人又会用它们来做些什么。
……但他们不是香蕉。
她喃喃自语着,仿佛从这句话里得到了什么确切的答案,又从那答案中获得了力量似的,往驾驶室的方向走去。
站住。
谁?!
哨兵。你是什么人?
……这列火车的司机。
你下车干什么?
我……
对,是我。
嗯,人已经控制住了。
是!
所以你是……多洛雷斯·巴列罗小姐。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马特奥,联合政府的中尉,这附近的哨卡都归我管辖。
中尉先生——
你……?
啧,不好意思,下意识把你当我的手下来教训了。
只是叫你的军衔,你的手下就要被打?
这中间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
上尉!
怎么了?
所有车厢都搜过了,果然有坏香蕉。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猎犬,但绝大部分还是被猎犬撕碎了,只剩两个。
啧,怎么搞的……先带过来吧。
……
……
种植园逃出来的?
不说话,看来吓得不轻。
给猎犬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身上都有黑流的气味。
知道了,处理了吧。
不!
看来巴列罗小姐知道这两个人的事?
她不知道!我们不认识她!她——
一根长了烂斑的香蕉罢了,说话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你杀了他!
哦……你说话竟然有哥伦比亚口音?你在那里待过?
呜呃!
抱歉,这一记是因为我在工作中受了哥伦比亚人不少气,我就撒在你身上了。
言归正传,巴列罗小姐,你知道车上有坏香蕉?
……他们不是香蕉。
不,车上只有香蕉,无非是涩嘴的青香蕉,能卖钱的熟香蕉,还是已经烂掉的香蕉的区别。
这二位就属于熟过了头,仗着自己还没烂干净,就觉得可以从树上挣脱,幻想以后可以生根发芽的那种。
……香蕉是长不成香蕉树的。
是吗?多谢你告诉我。
我就说嘛,我一直以来的看法是对的,香蕉是从水果店、从赌场的果盘、从军需车的车厢里长出来的。
看在我从你身上学到了点东西的分上,给你把弩,塞自己嘴里,对着后脑勺的方向扣扳机。这样死得痛快些。
马特奥把手下的弩抽出来,扔到虚弱的偷渡客脚边。
别这样!
别怎样?别用那把弩杀了他自己?你真想看猎犬把人撕碎吗?
我是说——
腹部残留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哽住,但也只是哽住了片刻。
我是说现在你有弩了,你不该对准自己!你该对准他们,你至少——
……没那个必要了。
谢谢你,巴列罗。多谢你愿意替我费心。以后千万别再这么做了……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刽子手!
随你怎么说。
另外一个逃跑的司机怎么样了?
呼、呼……
别跑!
*玻利瓦尔粗口*,老东西腿脚倒是利索……你等着,等别人把猎犬牵过来……
这个方向是……?
不行,还得接着跑……我的肺……
这边!
谁?
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
叫我佩德洛。我只想帮你一把。
好……好!
我还有个同伴叫巴列罗,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救不了她。
火车司机慢了下来,佩德洛也跟着他放慢脚步。
她会死,但你会活下来的。
你会往前跑,你会活下来。
你在说什么——
两人身后响起不属于人的喘息声。
是猎犬!跑!
而火车司机终于没能对抗莫大的恐惧,再度跟着少年的身影飞奔远去。
知道了。接着追,别让那家伙跑了,我找他还有用。
让我们休息一会儿,看看是你的同事跑得快,还是猎犬跑得快吧。
说着,马特奥从刚刚由手下搬下车的板箱里拿出一串香蕉。
要来一根吗?就当是刚刚打你的赔罪了。
……你们抓不住他。
哦?
有人帮他。他一定会跑出去,不会被你们抓住。我能看见。我能看见他在丛林里……在香蕉林间……
这是你的法术?
不,我不会什么法术,我只是……能看见。
我不记得过去的事,但我能在梦里……看到未来。
联合政府没有占领整个玻利瓦尔……玻利瓦尔人,会活下来……
有意思,这是我近几年来听到的最荒唐的事——那不如打个赌?
我赌那家伙很快就会被猎犬抓住。如果我赢了,你就会被送去当猎犬的餐后点心。
……如果我赢了,你也给我一把弩?
不,我看得出你是什么样的人。给你一把弩,你一定想射死我。我又不傻。
如果你赢了,你就来给我干活。我现在正好是低谷期,正缺你这样有技术、胆子又大,似乎还有些神神叨叨的能力的人——
什么?!
废物!收队!
看来你真有两把刷子,巴列罗小姐。
你看上去还算是个有种的佣兵。跟我走,至少还能留一条命。
……不可能。
……!
这拳可是你自找的了。起来!
……只是想想自己为了活命跟你走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我知道你这个人吓不倒,也打不怕。你一定觉得自己是个……怎么说的来着?闪闪发光的,“大写的人”。
但你得先活着。如果你在别人眼里只是根香蕉,哪怕一个烂斑都没有,你那闪闪发光的内心也没有意义。
人不是香蕉。
我说你是,那你就是。你会像香蕉一样消失在这里。
那你呢,马特奥?
我?我是管香蕉的人。你们这样的香蕉越多,我的日子就过得越红火。
我看未必——
……别废话了。既然你自己愿意当一根香蕉,那就别怪我不留手了。
把猎犬牵上来吧。
嘴角淌着涎水的猎犬迫不及待地逼近巴列罗的身体。
最后一次机会。活,还是死?
……但人不是香蕉。
两人视线相对。
就为了这句话?
对。
那照你这么说,我呢?
你……
我希望你不是。我希望所有人都不是。
行。
和他开口说那个“行”字几乎同时,巴列罗的喉管被马特奥利落地割开。
血溅了他一身。
马特奥盯着巴列罗的脸,直到她彻底断气。
埋了吧。
不是……喂猎犬吗?
别让我再说一次。
你嫌累不想挖坑也行,那就把她拖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喂猎犬,别让我再看见她,听见了吗?
马特奥这么温柔地讲话,军人只听过一次。
那次马特奥正在吹嘘自己在多索雷斯有多么意气风发,忽然有个不长脑子的新兵问了一句“那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军人打了个寒噤。几分钟前他还以为马特奥的词典里压根没有埋葬这个词。
他愣了一会儿,双手把巴列罗的尸体横着抱起,然后颇有些滑稽地转身走开。
哈,*玻利瓦尔粗口*,彻底把手下吓成脓包了。
虽然用克里斯达尔艺术馆的那些藏品换了条命,甚至还保住了一点地位,可要想回去,靠这么几个软蛋……
好在截下了这么一车货,总算在联合政府立了功。哼……该死的哥伦比亚佬。
四周空无一人,马特奥随手从手下再三确认过只有香蕉的板箱里拿出一根香蕉,剥开香蕉皮塞进嘴里。
他咀嚼了几下,厌恶地皱起眉头,把半截香蕉远远掷向丛林。
报告上尉,火车开动了。
干得不错。好好熟悉一下这东西怎么开,等仗打完了,你说不定能做火车司机呢。
是。
顺便,等火车到了特科马,记住,绝对不要出车厢,不要乱打听。乱听乱看都是要掉脑袋的。
明白。可……
别问他们为什么要往特科马运那些尸体和活死人,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估计也早就死透了。
在这件事上我们都一样无足轻重,换句话说,能让你掉脑袋的事也能让我掉脑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虫子。
专心开你的车吧。
车厢里只剩下火车声。
军人思忖着特科马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马特奥则是在火车开动后,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辱骂所有人。
从手下、上司、巴列罗、偷渡客,一直骂到他都快忘记长相了的雷内尔、米沃什、迪亚兹、特克诺……
直到这片喧嚣的寂静被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打破。
见鬼,是香蕉!
香蕉?!
熟透了的香蕉忽然像暴雨一样从半空中落下。
明黄色的香蕉摔在地上、玻璃上、枕木上,明黄很快变成棕黑。
车厢里弥漫着香蕉皮刺鼻的酸臭味,香蕉被压爆的黏糊响声连成一片,摔碎的香蕉泥糊住了驾驶室的玻璃,几乎遮住了全部视野。
马特奥扒在玻璃边,勉强看到前面,铁轨上堆起一座香蕉垒成的绵延不绝的山。
他慌忙喝令军人提速,军人手忙脚乱地把源石锅炉的出力调到最大——
火车轰鸣着向前狂奔,隆隆碾过腐烂的香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