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ST-1부활의 기적

표도르는 디에티 그라이퍼부르크에서 쫓겨나고, 도피 도중 위트와 흩어진다. 힐다는 근위병이 후방을 맡으며 남긴 사악한 오염을 밟고 지나와 표도르에게 손을 내민다.
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黑色的羽兽频繁出现在我的梦里。
那是只漂亮的羽兽,羽毛没有一丝杂色,还有一样漆黑的爪锋和喙。
我在与它仔细对视后记住了它的模样,从此它便成了我梦里的常客。
它总是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各个角落,宫殿的横梁,卧室的窗外,园林里的果树上——
用盯着猎物的眼神盯着我。
它好像始终在等待我死亡后变成腐肉的那一刻,它仿佛知道,我必将如此。
我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只属于我的特别的梦魇,我深知这样会令我看上去软弱。
直到有一天,我长到可以拉动弓箭的年纪。我拾起祖辈传下来的那把长弓,就像一千年前的祖辈射落骏鹰的旗帜那样——
我终于射中了它。
我亲眼看着它从苹果树的枝头摔落在地上,化成一摊血肉融进泥土里。
在那之后,我终于不再做梦了。
我觉得维特说得不对,我应该的确是见过那片苹果林的。
我不可能记错,在那座宫殿的几十年时光里,一定存在过一个夏天的午后……
我曾经在那片树林中玩闹,有人把一颗苹果交到了我的手里。
是她……母亲,姐姐……?
我清楚地记得苹果的香气,还有那时的阳光。
多么温暖啊……
……沦陷……
陛下的安危——
……不……
……陛下,听我说。
即使如今您必须先离开这里,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努力已经彻底失败。
与……不同,中央集团军仍在与叛军顽强作战,近卫军也同样没有退让。您最忠诚的战士们都还守在身后,我们……
我们终有再回到这里的那日。所以现在——
——什么?
——立刻护送陛下离开!
不。
不——
那究竟是谁?
——费佳……
陛下!
我亲爱的。
你……
你为何如此哀伤,为何如此狼狈?为何你明明看着我……
却像在注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张脸——不,她从未有机会,像这样——
……我明白了。你只是累了,必须将背负的一切都从手中放开……
而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来吧,让我为你卸下痛苦、卸下永无尽头的悔恨……
费佳,来我身边。
——保护陛下——
呃……
即使你一无所有,我也会爱你。
唯有我身边,才是你仅存的归处。
——把——带走!
……你又要逃走吗?逃去哪里呢?即使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你?
我说过了,谁也无法割断我们之间血脉的联系。
我永远会找到你……
啊,啊——
我的费佳。
——陛下!
咳呃——
抱、抱歉,陛下——不,大人。您在尖叫,我必须叫醒您。
我——这是……?
您才睡了两个小时,现在还早,探路的人也还没回来,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您要喝点水吗,这还有煮过的雪水——
见鬼……你到底在说什么……?
……维特在哪儿?让他尽快来找我,昨天没结束的议题,今天务必要有个结论。
您、您在说什么呀……?
怎么回事……我说的难道不是乌萨斯语吗?
维特,伊斯拉姆·维特!
立刻叫他过来,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请吗?!
陛下!您……您难道不记得了吗?
在我们从圣骏堡撤退到这里的途中,就已经与维特总理分散了。
……!
费奥多尔环顾四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在之处并非奢华的宫殿,而是一顶充斥着腐朽霉味的营帐。
紧接着,这几日的回忆,那些他至今都不愿相信的回忆……
全部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涌上他的脑袋。
数日前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我们离圣骏堡大约有一百五十公里,前面还有三十公里就到苏拉河了。
议长——总理阁下,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是不是先扎营休息——
……不,还不能停下来扎营。
如果在这里被追兵追上,我们面临的会是毫无悬念的死地。
我们必须得保持现在的速度继续行军,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今晚趁夜渡过冻结的苏拉河。
总理阁下,我尊重您。可是考虑到士兵的状态,这样的行军计划风险太大。
雪地行军本就困难,更何况是持续数天的急行。这两天里,我们的队伍已经减员很多了。
队伍的士气非常不乐观,再这样下去……
我无法保证……剩下的人,还能将陛下安全护送到扎莫列斯。
……上校,如果不是您的队伍在这种境遇里还展现了绝对的忠诚,我会以为您下一句就要建议我们直接将陛下拱手送给叛军了。
我绝无此意,阁下!
我相信你作为统帅的判断,可无论如何,我们时刻都有暴露位置的风险。
请战士们再坚持一下吧,把不必要的辎重都抛下,食物和水也可以扔掉一点,我们用不上太多了。
只要能与第九师团本部成功会合,事态会稳定下来的……我们还有机会挽回一切。
恳请战士们,继续抗争……我不能向他们许诺什么,我只能请求他们。现在只有他们,能捍卫乌萨斯最后的尊严了。
如果您坚持的话……
身后,一阵叫嚷声传来,维特回过头去,看见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旁边的军官狠狠在他膝盖上踹了一脚,他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
怎么回事?
长官!这个畜生疯了,疯了!我们刚刚发现他正在用我们内部的通讯频段向叛军发送信号!
……信号发出去了吗?
他把终端毁了!我们不知道!
你做了什么……
我问你做了什么!
蓦地激动起来的军官冲上前去,抓着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从雪地里拉了出来。
被抓住的人却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涌出的血已经将雪地洇红一片。
……乌萨斯……灭亡……
……我们……不想……送死……
……!
冷静点……上校。已经于事无补,别再做更多让军心涣散的事了。
就按军法处置吧……找个隐蔽的地方,别太张扬。
……这里发生什么了?
陛下,一点小事,不值得您劳心。您现在应该尽可能保留体力——
……放了他。
陛下,他是个叛国者!
他背叛了什么?一个快要被颠覆的政权,还是一个刚刚被赶出皇宫的皇帝?
陛下,现在到底不是展现仁慈的时候……
那我反而要问你……维特,我们要去哪?
扎莫列斯,那里远离中央区,有编制完整的第九师团驻扎,是我们可以退守的最佳据点。
我们能在那里重整军队,等待挽回局势的机会……
这是你们在我刚刚昏迷的时候做的决定?维特,连你也不愿意再与我商议了吗?
陛下,恐怕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不,我们当然有。
从圣骏堡逃离是你们的决定,我从来没有下达过要抛弃我的子民,抛弃我的军队的旨意!
我们为什么要逃?我们还有军队不是吗?我还是中央集团军的统帅不是吗?!
如果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都是正确的,我们一直是受民众拥护的,又怎么可以接受这样退让的结果?
现在就让我调集军队,现在就回去讨伐那些叛臣,夺回属于我的城市!
……
上校,都如实告诉陛下吧……
军官垂下头躲避着皇帝的灼灼目光,在好几息的沉默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陛下……关于发生在圣骏堡的那场战斗,我们现在可以确信,是城中有奸细提前向叛军透露了关键情报。
他们可耻的偷袭让我们措手不及,中央集团军在战斗开始的第一小时就损失了三成的战斗力……后面的战斗,我们更是损失惨重……
在我们护送您来到这里的过程中,仅剩的第一、第七师团还在坚决抵抗叛军的攻击。而就在刚刚,前线传回消息……
第一师团遭第四集团军战争术师伏击,撤退时被赶来的第二集团军机动部队全歼,无一幸免。
在确认第一师团覆灭之后,第七师团指挥官主动投降……
什……
事已至此,守卫圣骏堡外围的中央集团军全军覆没,残余的编制只剩下扎莫列斯的第九师团。
哈……啊……
这就是现状,陛下。没有半句虚言。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抓紧每一个还能重整旗鼓的机会——我们必须立刻动身了。
听到维特的话语,费奥多尔依然伫立原地,他嘴唇翕动着,却仿佛被风雪吞没了声音。
风在一片死寂中渐渐小了下来,片片雪花消融在他的肩头。
告诉我吧……倒向叛军的“奸细”是谁?是因为资源调配法案利益受损的新贵族,还是某个失去了抵抗意志的军人?
还是在我身边……无数个已经对乌萨斯失望透顶的人。
我希望您可以将当下的情况视作一时失利,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是错误的。
我们还不能拱手把国家让给那些可耻的狂人,他们的野心会把这个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战争泥沼,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
陛下,为了您的国家,您不该在这个时候——
……离开圣骏堡的时候,在那场大火里,我看到她了。
她究竟是谁……她为什么,长得那么像,母亲……?
陛下!
我终究是失败了……不,也许我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从平定大叛乱——那场虚假的胜利开始,我坐在那个可笑的皇位上几十年来,看到的只有一个又一个假象。
这个皇位从来不该属于我……
陛下,我可以理解您现在并不在状态——您的确是受惊了,但您万万不该动摇。直到现在,您也是乌萨斯君主,唯一的君主。
……够了……
费奥多尔兀自走到那名倒在雪地里的士兵身边,将他扶起,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走吧。
……陛下!
向所有人下达我的旨意……
从现在开始,不愿意继续战斗的,还想活命的,都可以直接离开,或者向圣骏堡现在的主人投降。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个人为我而死——
皇帝的话音未落,一柄黑色的利刃,从那人的胸膛穿了出来。
自从我宣誓为乌萨斯效忠以来,这柄剑还从来没有沾染过如此可鄙的血。
这都是因为您,甚至没有勇气当众处死一名叛徒。
你——内卫——?
为什么——
别再任性了,陛下。
认清您的责任吧,即使是现在,也还有您应该做的事。
是啊……是啊!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我,因为我最大的过错便是无能!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接受被你们这样的叛徒指摘。
因为当我被篡权者威胁乃至赶出皇宫、赶出圣骏堡时,你们就袖手旁观,又一次背叛了乌萨斯。
只有等到要处决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时,你们才选择出现,什么“利刃”、什么“巫怪”、什么“乌萨斯的意志”……
就和从前无数次印证过的那样,你们不过是一群为了私心而行动的刽子手和叛徒——
……这实在是太无礼了。
别再做浪费时间的事,维特。
立刻恢复行军,我们会找出剩下的背叛者。
不……意外已经发生了,不能再按原来的计划行动了。
我们不能就这样去扎莫列斯,如果叛军追踪到那里,第九师团也无法抵抗他们的围攻。
把队伍分成两部分,我来带领大部队吸引注意力,分出小部分部队,用最隐秘的方式,护送陛下去图利斯卡亚。
一定要保护好陛下,他的存活,是我们仍未被那些野心家击溃的重要证明……
只是现在,先给他换上平民的衣服……而且通知下去,行军途中,所有人都不要再称呼他为“陛下”了。
你们,和陛下一起行动吧。
不,你们走。
这……
剩下的部队,不能抵抗叛军,甚至不能拖延。
但是我们能。国度能。
这是唯一的办法。
……
皇帝问,当皇宫被攻破时,我们在哪。
那时,我们正直面圣愚。
即使它撕碎我们的同胞,就像撕碎一张张白纸。留下的,十不存一。
是我们,使它分身乏术。是我们,使这里的人逃出生天。
而如今,我们将会再次创造这样的机会。不为任何人,而为乌萨斯,也只为,乌萨斯。
……
乌萨斯……向你们致敬。
他们发现了队伍的位置。他们来了。
……圣愚没有离开圣骏堡。留守城中的,几近覆没。
已经抵达的,两人挡住了行军。仍在极北的,没有回应呼唤。
加上你我,一共四人。
为了彻底阻拦叛国者,必须做出决断。
嘶……呼……
……是的……
就让我们作为陛下的武器……真正发挥效用。
尽管如今,已经不是那位陛下的时代——
我们也应当偿还。
我们也应当守卫。
在高速战舰的轰鸣声中,警报的红色,将天幕笼罩。即使是内卫,身躯也在远处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变得渺小。
然而这样的躯壳,却也是唯一能阻挡对准此处的舰炮和疾驰的军队的存在。
呵……
……叛国者,这是你们求得的湮灭。
自混沌中生出的能量不断逸散,从一缕尘烟似的黑灰色开始,逐渐铺满肉眼可及的整片大地。
在那漆黑满溢的瞬间,一切都安静下来。
呼吸声,只有断续而沉重的呼吸声。
仿佛那团颤动着的黑色仍有余温,仿佛随着它的每一次搏动,远方就多出一片浑浊的死寂。
那是一场不辨天日的、漆黑的“大雪”。
长官,前线检测到大量不明污染反应,阵地通讯已被切断,无法联络指挥中心——
第四集团军派遣的战争术师呢?
没有收到汇报,信号已丢失!
……通知下去,全体撤退,立刻返回军舰!
……该死。
邪魔碎片泄漏了,污染正在扩散……这些刽子手宁愿自杀拖延时间也不愿交出皇帝,倒是成全了自己那令人恐惧的名声。
通知第二集团军司令部,我军决定暂时撤退。
就这样撤退吗,长官?第二集团军那些人不是说,带着陛下——带着皇帝逃走的队伍,就在对岸?
内卫出手了,已经没有继续追下去的必要。
他们的行动速度不会比我们的精锐步兵更快,我们可以绕行——
你能准确判断“国度”的扩散范围吗?除了目前正在琥珀宫里的那位之外,还有谁能毫发无伤地穿越污染?哼,可笑……
总之,内卫这一手,两败俱伤。短时间内那小皇帝回来不了。之后就算他想回到圣骏堡,大概也只是来送死而已。
毕竟到那时,叶甫根尼元帅早已入主圣骏堡,我们甚至可能该改称他为……
“统帅阁下”了。
……
费奥多尔走出了营帐,换上的衣衫比先前单薄,雪粒擦过他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像砂石一般粗粝。
环绕他的士兵都各自沉默着,垂着头不敢迎上他的眼睛。有人更用力地拽紧了系着驮兽的缰绳,直到它在手中发出嘎吱的坚硬声响。
谁来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
维特……大人,让我们护送您去图利斯卡亚,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维特现在在哪里?
侍从们依旧没有回答。他们转身,低声确认着简短的指令。费奥多尔再次意识到,这场出逃从来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周围只剩下了你们?
……回答我!
抱歉,大人,我没法回答您。但我这里有望远镜……如果您实在想瞧的话,就用它看看吧。
费奥多尔将那冰冷的工具接过,举到眼前。
他看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由血肉和钢铁的残骸组成的黑色“泥沼”。
这是……
到底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呕……
大人,“国度”还在蔓延,我们不能停留在这儿了!
大人!我们必须得尽快离开——
不……你听见了吗?
那是什么声音?
在长久的、令人恐惧的寂静之后,费奥多尔似乎又听见了陌生的响动。
他听见与冰面冻结相似的声音,仿佛有无数神经自行从身体里伸出,扎进眼前凝滞的昏黑之中,延展到每一个原本不可触及的角落。
而恐惧——对危险的天然恐惧则顺着那些神经流动,像血沿着瓷砖的缝隙流往不同的方向。
一些声音在哭喊,另一些则在奔逃;有人跪在地上把脸撞向墙壁,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
而后,一开始听到的那种声音,逐渐将这些响动都聚拢到一处——
起初撕裂了那片凝固的漆黑的,只是一道淡色的光芒。
它薄如蝉翼,像冰面最上层开裂的纹路,并不规则。
随后,那淡色的光芒很快开始蔓延。并不刺眼的纹路一层层贯穿黑色的雪,它们彼此咬合、覆盖,向前铺展。
只要是它们经过的地方,黑色就停止了沉浮和翻腾,像被严厉地喝止般安静而冰冷。
空气里不断响起细微的碎裂声。
咔。
咔嚓。
仿佛春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临。
它分隔了寒冬。
……
就在那条被光芒分开的道路中央,一个孱弱的女孩,正带领着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向前走来。
她的脚步缓慢却坚定,每走一步,四周的漆黑便冻结一寸。
淡色的光芒贴着四周层层铺开、凝结,而后不断扩张,将那些代表恐惧与混沌的黑色压缩后同化。
跨越它吧。
跨越恐惧,跨越痛苦,跨越一切将我们彼此隔绝的存在……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费奥多尔意识到,她在安抚。安抚那些为此殒命的战士,即使他们是邪魔的造物。同时,她也为自己的同伴,打开一条通往彼岸的道路。
陌生的女孩抬起头,望向那道路的前方。
啊……
你们也是……逃难至此的人吗?
请让我来,帮助你吧。
到最后,费奥多尔只记得那向他伸来的、瘦小的手。
那几乎是一只属于孩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