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症
佩德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他和玻利瓦尔一同诞生,一同痛苦,一同期盼着不会到来的成长和独立,一同咽下这片土地上的诸多死亡。
够了……我已经跑不动了……
不要放弃!停在这一定会被联合政府的军队追上,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佩德洛头也不回地跑,一直跑,脚下的土质逐渐变得泥泞而柔软。
远处带着武器和火把的人们似乎还在犹豫自己是否真的应该踏入这片沼泽,纷纷驻足。
这里是……传闻中闯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黑色禁林?
怎么会,它不应该在我们的逃跑路线上,是方向偏了吗?
——糟了!
在佩德洛注意到之前,他已经一脚踩进了黑色的泥沼。而他越是挣扎就越容易失去平衡,只能束手无策地在泥沼之中越陷越深。
该死,这种黑色的泥浆……根本挣脱不开!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这样他们不就全都白死了吗,凭什么——
几道闪电劈落,雷光把荒无人烟的沼泽照得惨白。
接着,他在这片荒蛮的树海中看到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呃,头好晕……简直像被从满速的越野载具上甩出去一样……
洛伦茨小姐,请问我们还要在这样的梦境里逗留多久?
……我为什么,又回到这里了?
请问,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佩德洛回过神来,自己已然又回到了那座小镇。
空荡的庭院里有一株茂盛的愈创木,粗壮的枝臂上挂着一座秋千,女孩就站在秋千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洛伦茨小姐?你安排的治疗手段到刚才为止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为什么我们还没离开你制造的梦境?
治疗?需要治疗的话不应该走这边哦,这位大哥哥你是不是搞错了?
……大哥哥?
这又是什么玩笑,请不要捉弄我了,洛伦茨小姐。米格鲁小姐的意识还没有找回来吗?这是额外的治疗步骤吗?
米格鲁小姐,是谁?大哥哥说话真奇怪,你不会也是病人吧。
怎么回事……
难道说,这是在你自己过去的梦里吗,洛伦茨小姐。
我怎么会在梦里呢?是大哥哥看上去像是在梦游才对吧。
我……也许的确是……
对了,你在来这里的路上,有见到一只循兽吗?皮毛是黄色的,背上有三块白色的斑点。
不……我没看到过什么循兽。
唉……果然是找不到了。它跑到了小镇外面,应该是被猎犬咬死了。
我很遗憾……
其实我有心理准备的,虽然还是很难过。可是父亲却找来了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循兽,告诉我它就是我走丢的那一只。
多奇怪呀,我明知道它不是那只围着我跑来跑去,闻闻嗅嗅舔舔,每天守着我入睡的小循兽。
可是它们偏偏长得一模一样,我没有办法拿出证据来反驳父亲。
为什么我们观测到的世界,好像和真实世界完全不一样呢?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会被各种假象蒙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是按父亲的说法,只要掌握了科学的方法,就可以观测到真实的世界。
父亲说过,科学是很厉害的、能够带来幸福的东西。只要愿意用心钻研,就能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或许吧,现在的我的确在体验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我觉得他说的也不全对。因为他自己整天就愁眉苦脸的,和他一起工作的叔叔阿姨们也都一样。
虽然父亲不愿意说,但我其实都知道,那些咬死了我的小循兽的猎犬,伤害了很多人的猎犬,也是他们在做研究时要用到的东西。
唉,明明不是想做坏事的,却发生了这种事情,父亲一定也很难过。
大哥哥觉得,科学真的能让人幸福吗?
对不起,这不是我能回答得了的问题。
好吧,其实我也想不到从书上学到的那些东西能怎么样让人幸福。
真头疼啊,如果等我长大以后,自己做的研究也伤害了别人的话该怎么办呢?
……
不想这些丧气的事情了,我一定会比父亲做得更好,至少想办法在那些危险的发明上加个紧急制动嘛!
唉,不说他了。还得靠我自己,就从找回我的小循兽开始。
只要掌握了对应的技术,就算它已经死了,去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也能找到它。
……
洛伦茨小姐……这是你过去的回忆,对吗?
啊……没想到这里也被你发现了。
应该是你在那些过去的梦里走了太久,已经迷路了吧。
这座小镇……在很久之前,我来过这里。
呵。在为唤回米格鲁小姐而安排的那些梦境里面,我和她都顶替了不少其他人的剧本,而你几乎全都是本人在场呢。
是,那个时候我就在这里。我见过那些被猎犬咬伤的病人,我尝试过去救他们,但是失败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里的病人,都是十几年前那场实验的受害者。
在这片森林中,某个装置被启动了,然后“黑流”和猎犬病就开始蔓延和肆虐。这座秘密小镇也是为了这些实验而建立的。
洛伦茨小姐,原来,你是在这座小镇里长大的。
嗯,你说的那些事情,我的确都是旁观者。
我相信,包括父亲在内的那些学者,他们来到这里时的愿望,都是“正确地”观测这个世界。
我很遗憾,事情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你现在依然在坚持那些危险的研究。
为什么不呢?
我不喜欢因科研工程失控而引发的不好的结果,可我也不准备因此妥协。
佩德洛先生,作为见证过三百多年前伊比利亚的舰队的人,难道你就不想解开你自己身上的谜团?
我并不认为真正困扰我的问题……可以从科学中得到解答。
洛伦茨小姐,你说要借用我的记忆,搭建出舞台来唤回米格鲁小姐的意识——你现在成功了吗?
准确地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观测到失败的迹象。
让我们一起去揭晓实验结果吧。
那位无辜的米格鲁小姐,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这里是……
你好,米格鲁小姐。
稍后我会解答你的疑问的,我需要先确认你的状况——你感觉自己现在是否清醒?你还有过去的记忆吗?
我应该……还好?
我还记得……我最后的记忆是在特科马小镇,被那些黑流——是你救了我吗?
嗯,看上去你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意识,但是很可惜,我没能救下你。
毕竟在严格意义上,你已经死了。
……什么?
很遗憾,但的确如此。这并不是恶趣味的恶作剧。你的身体已经被彻底摧毁了,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
现在存在于这里的,只是用特殊手段从黑流中重新打捞拼凑起来的,你的意识。
你在说什么?我实在是不明白——
构成你的信息与物质界之间的链接已经被那次死亡完全地切断了,这一缺失也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我知道,要给一个人从头去讲如何利用源石作为媒介实现物质与能量跟信息间的相态变换实在是太困难了。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这里并不是传说中的地狱或天国,而是黑流树海,同时也是被称作兽主的特殊个体的内部。
而现在的你,更像是人们所说的“灵魂”吧。
……
迷茫的少女沉默下来,她无法用自身的知识与逻辑理解听到的话语,过了许久,她只是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也就是说,我再也不能回去了,对吗?
……
没错。
你的意识,必须依托于兽主才能存在,换言之,你的确被困在了这片树海,无法离开。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个兽主体内的规模相当惊人,充斥着大量非常规的,连我也没能掌握的信息和谜团。还不算太无聊。
也就是说,克洛丝,芬……我的朋友们,都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们也不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没有办法轻易给出结论,据我所知,截至目前,你是唯一的案例。
残忍地说,你的意识能在这里得以保留,证明了我在另一项理论上的正确。
……
对了……那些病人,还有参与救援的玻利瓦尔人,他们都活下来了吗?
你以生命为代价,触发了那个武器的制动系统,它没有再吞噬其他任何人,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这样啊……也算是,有些好消息吧。
……
对了……我还是应该谢谢你,科学家小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可以叫我洛伦茨。
洛伦茨小姐……谢谢你。
实际上,我无法理解我做的事竟值得你的感谢。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我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但是仿佛总能听到一个声音,想要把我从噩梦里拉出去……
那个声音……就是你吧?
……
你是这场悲剧中唯一的牺牲者,我不喜欢这样的结果。
我很希望将善良与道德诉诸精准的算式,可是我做不到。
米格鲁小姐,恐怕我没有办法认同,你的牺牲在逻辑上是有意义的——
洛伦茨小姐,我认为米格鲁小姐现在需要更多休息……
请问,你是……?
这位是佩德洛先生。
虽然很难解释,但是你的意识能得以保留,要多亏了他的记忆。
谢谢你,佩德洛先生。
算了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时间紧迫,我还有一些工作必须要完成,佩德洛先生,请你在这里照顾一下这位小姐,好吗?
没问题。
再一次,谢谢你,佩德洛先生。
米格鲁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不太确定,我现在只是觉得,身体好像轻飘飘的,有种很陌生的感觉——这就是变成“灵魂”的感觉吗?
请问……我可以在四周走走吗?
没问题的,就像洛伦茨小姐叮嘱的,只要不离开这片森林,你就是“安全”的。
也许该说遗憾的是……就算你主观上希望,也做不到离开这里。
哈哈……也是呀。
唉……
看到前面那株雷击木了吗?就以那里为界吧。
女士们先生们,看看这正宗百年雷击木的木材做的家具吧。木门木床木地板,纯天雷赐福不含源石技艺!
传闻那道雷击还是天灾造成的,当时雷击木下面还有一个人在避雨,多亏了这棵百年老树挡下了天雷啊,这个人最后毫发无伤!
想得到祝福远离天灾就认准我的百年正宗雷击木家具,能下单就一定有货,各大移动城市支持送货上门!
你这百年雷击木正宗吗,从哪里弄来的材料啊?
哎?这位大哥,商业机密我怎么能透露呢?
哦,我只是有点在意。因为在玻利瓦尔地区的民俗故事里有这么一件事和你说的还挺像的,不过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哼哼,算你识货。那没准就是我的秘密货源呢?
不过我听说的版本是一个淹死过人的沼泽里,在雷暴的天灾过后走出个大活人来,好像也不怎么吉利。
更特别的就是那个地点了。据我所知,近日里没有哥伦比亚政府或军方的授权许可,一般人不能随意进出那片区域吧?
这、这个你就别管了。你到底买不买,是想让我打折还是来找茬的?
我只是给个忠告,不要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的东西,万一惹祸上身呢。
嗯?
差不多就到这里吧,这里就算是黑流树海的边界了。
佩德洛先生,刚才我们看到的,都是真的人吗?
是的,是一群大胆的探险者,都是活生生的人。
我大概知道你想问什么——他们看不到我们。
佩德洛先生,你和洛伦茨小姐,难道你们也已经……
不……洛伦茨小姐,你就当她是神通广大的科学家吧。
我的情况则更特殊一点,三百多年前,我遇到了一起特殊的事故。醒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长大过。
欸……?!三百年!佩德洛先生……难道是传说中的长生种?
我想应该和先天的因素无关吧。
我的亲人和朋友们都依次离开了我。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怀疑,我也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自己换一个身份。
那一定很难过……
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我对自己在那时候的感觉也已经不太有印象了。
队长,克洛丝,炎熔芙蓉她们,现在应该也很难过吧……
佩德洛先生,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告诉我的朋友们,我已经死了吗?
这样她们就算会伤心难过一阵子,也好过一直悬着一颗心。
我不想看到,她们一直找我……
抱歉,米格鲁……
……
即使是这样的结果,你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
(摇头)
……米格鲁小姐,我得承认,你真的很勇敢,即便是面对你的死亡。
每一个罗德岛的干员,都很勇敢。曾经也有一位干员,用自己的生命教育我们要勇敢……
我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见过许多和你一样勇敢的人,可是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
人究竟为什么会选择去死呢?
唔,我或许应该换种说法——“牺牲”。
……
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人们都会有爱的人,有想要保护的事物,有信奉的理想。我想我一定也有过。
可是,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存在了,那岂不是就失去了一切?再也无法安慰他人,保护事物,践行理想。
我并不觉得我们能够清醒地做出一个定论,比较出此刻要做的事情已然重于所有其他自己值得付出的东西。
即便如此,为什么人们还是会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真正的玻利瓦尔人,受苦的玻利瓦尔人,迷茫的玻利瓦尔人……
太多人……我见过太多人,他们的生命最后都变得轻飘飘的……就像一阵风一样。
……不对,我觉得不对!
……
生命决不会仅因为死亡就变得轻飘飘的,当一个人决定挺身而出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了不起的!
而且,决定生命的分量的,也不该是死亡换来的结果,而是他们在有限的生命里经历过的事才对!
米格鲁小姐,你认为……你自己的一生,是有分量的吗?
我……我不确定……
这个问题怎么能自己来回答呢……至少也应该是小队其他成员来说,或者是杜宾教官,或者是博士来评价才对……
米格鲁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自己这一生是有分量的吗?
应该是有的吧。
自己算是一个玻利瓦尔人吗?那些记忆已经太遥远了。
也许要从加入哥伦比亚外围警卫预备队算起,虽然自己成绩不太稳定,但的确在一次执勤任务里,保护了险些被歹徒袭击的孩子。
当然,更多有意义的经历还是在罗德岛上。经历了很严格的训练,也学到了不少知识。
最危险的任务是哪一次呢,也许是提卡伦多?自己应该有帮到其他队员吧……
嗯,自己还学到了不少医疗知识,确实帮助了好几位病人。
还有,还有……
米格鲁无言地摆弄着手指,像是要一件件地数清过往人生中每一件有意义的事。
夕阳穿过她透明的手掌,洒在炙热的土地上。
……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回去吧。
……嗯。
好……
走在前面的佩德洛回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目睹了米格鲁仿佛被魔术师凭空消除一般消失不见的过程。
而如果有什么更像魔术师的所作所为的话,就是自己脚边多了一只橙黄色的小生物。
它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不可思议的柔光,却让人有一些轻微的目眩。
……看来沉溺在梦境里的只有我。但至少我还记得怎么醒来。
我明明应该记得的。我们所救回来的米格鲁,仅仅只是沉睡在那个小生物躯壳深处的意识。
只要离开洛伦茨小姐藏身处的那些设备,就连闯进她的梦里对话也做不到。
我还是没能带任何人走出这片沼泽,全都是徒劳无功。
橙黄色的小生物盯着佩德洛,似乎不解地歪了歪头。
再忍一忍吧。我没法就这么把这个样子的你带去见你的朋友们。
等洛伦茨小姐完成她手头的麻烦事,摆脱那些盯着她的烦人家伙,她或许还能再帮你想想办法。
橙黄色的小生物望向远处。近几个月来,黑流树海的位置似乎又朝着北方移动了一些。
已经能从这里看到,夕阳中,特科马的周边人来人往,在白色的墙根下更为显眼。
它不再是那个被严加封锁的防控镇。患者陆续被转移至别处,这里也被改建成了探索前哨站。
受雇的探险家们对黑流树海中埋藏的秘密摩拳擦掌,伪装身份的军人和特工往来于街头。
黑流树海里确实看不到这样的夕阳。
再看一会,你心满意足了的话,我们就回去吧。接下来还会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