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病
一名失业后从哥伦比亚返回故乡的玻利瓦尔年轻人,在途经的一座种植园遭遇了“黑流”。
所以,这就是最后的故事了。
我为这样的结局感到遗憾……对不起,你的遭遇,是我唯一遗憾的事。
没有关系,我并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现在到底是在哪里?
这里是容你的灵魂休憩的地方,你的意识暂时不会消散。
只是你无论如何,再也不能离开这里了。
再也不能……离开……
我很抱歉……
……
米格鲁看到了那片金色的树海。
祂的血液化作溪流,让枯瘦的平原变得丰饶,无边无际。
到底是什么把自己困在这里的呢?
是这片土地上三百年的淫雨,还是持续了二十年的热病,又或是一整个夏天迟迟未醒的梦?
……
谢谢你们帮忙。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是没法把她背到这里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这个是她随身带着的证件吗?我看看。
哥伦比亚警备队后备员,物流安保公司武装押运人员资质,吉莉安·阿兰达……照片上的人应该就是她。
啊,你醒了,你还好吗?你好像做了噩梦,看起来很痛苦。
我还好,谢谢你。那个,不好意思,请问……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少女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美的沙发上,盖着轻柔却不失温暖的小毯子。
她忙不迭地起身,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口问起,只能尴尬地盯着不远处桌上的一副显眼的红色镜框来固定自己的视线。
这里是我的庄园宅邸。我从小镇上归来时发现你倒在路边,就擅自决定把你带回来了。
啊,谢谢你!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好呢?
叫我洛伦茨就好。你是吉莉安小姐对吗?抱歉私自查看了一下你身上的证件。
嗯……我想是的。老实说,我还有点混乱,感觉自己好像不知道怎么就倒下了。
不要勉强自己,吉莉安小姐。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不如在我这里休息几天吧。
这,我怎么好意思呢。
吉莉安小姐有什么急事要走吗?
这倒是没有……只是年初时我工作的物流公司突然就倒闭了,只好出来想办法碰碰运气找个工作。
本来听说这两年联合政府的物流业发展得不错,可好像普遍又只收联合政府的公民,唉……
吉莉安小姐没去索雷城试试吗?这两年还扩建改名叫多索雷斯了。
之前听同事说那边的业务好多都涉及违禁品,万一留下些不好的记录,就很难在其他地方找工作了。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为我工作,运送一些货物呢,吉莉安小姐?
为你工作是指……
洛伦茨小姐,你这里的产业竟然是种植园?!
看来你听说过一些让你不太喜欢的传闻,那就省去我从头介绍的功夫了。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难接受你的邀请。
请不要立刻下定论,吉莉安小姐。希望你能听我解释。我只是被强加了管理者的职责,甚至说我是一名人质也不为过。
我的父亲是一名研究员,他因为被调派到哥伦比亚军方的机密项目之中,连家都不能回,我也无法去见他。
而对他所取得成就的嘉奖就是被交到我手中的宅邸和庄园,我们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希望你理解,我不指望从中获取什么利益。但就算只是为了不落人把柄连累父亲,我也必须保证这里的持续运作。
可如果真是这样,我在其中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很感激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但时间不太巧,我们得先应付一些无赖。之后再继续说吧。
打扰了,洛伦茨小姐,例行公事。
老样子,去宅子里聊吧,请。
您总是那么顾及体面,不喜欢在那些劳工面前聊这些。不过,洛伦茨小姐,您身旁这位小姐是?
我的线人,替我介绍过一些穷困潦倒的玻利瓦尔人来这里工作。不用把她当外人,说正事吧。
既然您这么说了。
老样子,不劳您招待了。我还是更喜欢速溶咖啡,种植园的上等品我喝不惯,容易失眠。
洛伦茨小姐,想必您也清楚,您的种植园年均产量向来偏低,上一个季度我们得到的统计结果同样不喜人。
希望您的线人没有辜负您的好意,只为您招募来了一些好吃懒做的家伙。
我感谢联合政府对这座小小的种植园投入的巨大关切。
这是应该的。您的父亲对哥玻两国的国家安全以及联合政府与哥伦比亚军方的战略合作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联合政府与军方的战略合作是不是就快密切到连哥伦比亚政府都要吃醋了?
哪里的话呢,洛伦茨小姐。这只是友好与和平的象征。
比起两国关系,还是希望洛伦茨小姐注意到,贵庄园的产量始终有跌破最低线的风险。
万一遭遇虫害之类的变故导致歉收,我们也不好对上面交代。
当然,像您这样不在乎名利的人,或许也不会介意联合政府依照契约,收回种植园的管理权与所有权。
类似的话我听过好几次了,等你们的人清点完仓库里的产量再说也来得及。
呵呵,我并没有要质疑洛伦茨小姐的意思,只是一些善意的提醒。
说到善意的提醒,洛伦茨小姐,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投资联合政府的安全保障服务吗?
安保服务,是指让那些有钱的哥伦比亚人混进你们的队伍里,来种植园体验如何督促玻利瓦尔人工作,以替代去健身房运动吗?
洛伦茨小姐误会了。
这两年那些真正玻利瓦尔人因为领袖的死而在内战中打得不可开交,哥伦比亚那边拨给我们的战争赞助都变少了。
我听说他们军方自己投资的各种武器项目也都在碰壁,倒搞得我们的日子也跟着不好过。
事到如今联合政府想管他们要钱可都得靠种植园啦。我们这些军人从中捞不到好处,也不得不想办法创收维持生计。
可惜你们把玻利瓦尔人的生命变成种植园里的经济作物拿去贱卖,哥伦比亚军方也只关心怎么用这些收益收买他们的选民。
像洛伦茨小姐这样的哥伦比亚精英,如果真的同情玻利瓦尔的话,不妨和您父亲一同做个表率,誓死拒绝为军方服务如何?
谢谢你的关心,或许等到连你们联合政府都能够和其他玻利瓦尔人团结起来,放下内战对抗军方时,我会考虑一下的。
哈哈,我认为您的想法很有魅力。
好吧。既然为您提供安保的生意谈不成,我也就不多浪费您的时间了。
再简单查验一下,我们就回去交差。
让你看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东西,吉莉安小姐。不过我猜,这比起由我为你组织语言说明要更有说服力一些。
……
外面应该忙得差不多了,我还得去处理一下。你可以自便。
您来得正好。看样子,上次配给的“化肥”使用得不多。您觉得这样做就算是在发善心了吗,洛伦茨小姐?
我对这座庄园的收益很满意,暂时没有扩张和增产的念头。
别这么说嘛。反正走投无路的玻利瓦尔无业游民要多少有多少。
前一批要是不赶紧废弃掉,其他的失业人口又怎么有机会就业成为下一批呢?这样不是反而能帮助更多人吗?
真是个诱人的提议,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期待您做出明智的选择。千万别再像之前那样动歪脑筋,企图用那些土著自己种的劣质货以次充好来交差。
那么,请您仔细确认这些单据后签字吧。
埃玛?埃玛!你还好吗,埃玛!
……
埃玛?醒醒,别离开我们好吗,埃玛!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她看上去不太好……
你是医生吗?
哈哈,我当然看得出来,你不是。你什么也帮不了。
可是她需要治疗,她需要帮助。
不,你不明白。你走吧。
埃玛?你不是说要赚够钱回家跟孩子一起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你怎么可以丢下她?
别这样,我们现在送她去医院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医院才没那个本事。
怎么,洛伦茨小姐,你还没和你的新手线人讲实话吗?把那边那个可怜东西交给我们怎么样?
你知道的,开发特效药的过程中,每个病患都是珍贵的数据来源。
我拒绝。这里没你的事。
好,好。但你别忘了,你的伪善根本救不了谁。那些真正玻利瓦尔人的疯子们难道会把你当善类吗?
收队。
抱歉,埃玛。我会按先前的约定额外寄去一笔费用……
抱歉,胡安。我无能为力。
你不用道歉,埃玛她也明白的……
两位小姐,请回避吧,不要再刺激埃玛和胡安了。
这是怎么回事,洛伦茨小姐?
猎犬病。埃玛女士恐怕已经没救了。
猎犬病?是什么意思,和猎犬有什么关联?
吉莉安小姐之前一直在城市里工作,所以不太清楚吧。
这种病最初是在极少数被猎犬咬伤的人身上发现的,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
我不想在外面谈论这种事情,请跟我来。
在联合政府的种植园里,强迫劳动本身根本就不算什么,当然,这是与更致命的东西比较后的结果。
真正侵蚀人们生命的是摆在那边的液体化肥。只要喷洒下去,就算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开辟出高产的种植园。
但随着日积月累,接触它的种植园工人们的生命就会逐渐枯萎,失去对事物的感知和记忆,变成不会说话的空壳,甚至衰竭而死。
症状可以认为跟猎犬病完全一致,并且同样的,几乎无药可医。
你是说,这些化肥有毒性?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做防护措施?
……我们能够想到的,哥伦比亚的技术人员都已经想过,试过了。数种防护方案对疾病的防治都没有效果。
甚至连这种物质的增产原理和致病原理都无法探明。它甚至只在玻利瓦尔的土地上生效,也几乎只伤害照料那些植株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用这种根本没有掌握的东西……
我以为吉莉安小姐对此应该也不陌生,我们难道真的了解源石和矿石病吗?
洛伦茨小姐一定也不会觉得,因此而使用它就是合理的吧!
当然不,吉莉安小姐。我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说。
联合政府会定期来收购这些作物,我把钱留下一部分维持我跟这些劳工的生活以及必要的交际和打点。
剩下的钱我需要用于从那些真正玻利瓦尔人手里收购普通的作物,来填补我因为控制化肥剂量而交不上的份额。
如果还有能剩下的,我都尽可能分给了种植园的工人们。这些钱财本来就是用他们的生命换来的,当然也就应该属于他们。
可一旦这里的产量低于最低指标,这座庄园就不再由我控制。
等管理权落到联合政府手里,他们只会毫不在乎地让每名工人变本加厉地劳作。
你或许无法想象,有多少流离失所的玻利瓦尔人可以为了让家人活下去,走进种植园拿命来交换酬劳。
甚至还有许多无依无靠,只是突然决定要在饿死之前赚一大笔挥霍一下,然后就去死的人。
可这是不对的——我是说,你和他们都需要求救,需要被帮助,而不是,而不是……
没有人会来。联合政府的种植园,与其使用的化肥是完全“合法合规”的。
联合政府声称,他们“无权”干涉人们在市场竞争中为了自己的合法利益选择使用高危化学制品的自由。
所以,请帮助我,吉莉安小姐。这也是我原本希望雇佣你做的,替我采购和运输那些补足差额的作物。
不,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嘴上讲起来很简单。但就算讲出来,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也不会发生。
所以要去做。如果因为正确的事情太困难就不去做的话,如果因为简单的事情不够正确也不去做的话——
不就什么都永远不会改变吗?
吉莉安?清醒一点,吉莉安!
天哪,怎么会这样?她应该没有接触过才对,我刚才也检查过,仓库的黑流封装是完好的!
她刚来的时候是晕倒在路边的,难道说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得了猎犬病?
怎么会?她不像是在种植园工作过的样子。
不,还有一个可能,猎犬在这两年的数量增长惊人,她或许就是在外面被猎犬伤到才会……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是猎犬……对,猎犬!
我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在我来的路上,无意中发现了那些正在装填炸药准备袭击这里的人。
他们没能找到我,但我被他们的猎犬抓到了,然后……
现在,猎犬要来了——
快住手,你们,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叛徒。猎物。一视同仁。不原谅。
……
呃啊——
干什么,我们是玻利瓦尔人,为什么要向我们——
成为我们。或者成为叛徒,成为碎屑。
唔……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埃玛,为什么会这样……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小贝拉说……
我不敢带你回去见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讲,我可以当她的爸爸照顾她……
可现在……你这不是,只剩下一条手臂了吗……我该怎么和她讲……
木板的焦煳味,烟草的焦煳味,脂肪的焦煳味。
有人在庆祝,在演奏,在欢唱。
你也与我们一同前进。
你会看见,真正的旗帜在飘扬。
……你们这帮杀害同胞的凶手,凭什么在这里歌唱团结!
同胞?假玻利瓦尔人当然不是我们的同胞,你也一样。
呵,给哥伦比亚人当狗腿子,作践自己,咎由自取。
余下的人,你们可以选,是要变成焦炭和碎尸死在这里,还是加入我们。
看来剩下的都是些不怕死和不想活的了。
埃玛……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想找一份能活下去的生计,难道错了吗?
别傻了孩子。这些假玻利瓦尔人为哥伦比亚人工作,然后哥伦比亚人制造更多武器来奴役我们。
他们不是叛徒,谁是呢?哥伦比亚人还知道为了他们的人赚钱,这些人呢,哈哈,他们竟然为哥伦比亚人卖命。
听你讲话也一股子哥伦比亚人的口音啊,小姑娘。所以替他们说话是吗?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声音,墙体开始倾斜。
在进行思考之前,某种本能般的反应已经驱使吉莉安支起盾牌来替代承重结构,用全身的力量阻止被爆炸破坏过的建筑进一步崩塌。
荒唐,真是荒唐!
你们既然自认有能力对抗哥伦比亚人,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建起一些工厂让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你们制造武器呢?
小姑娘,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办起来过?猜猜那些工厂后来怎么样了?又是什么人干的呢?
我们自己种的作物被这些靠吃人血肉供养起来的种植园搞得一文不值,你又有什么立场指责我们?
还有我说,你还是别那样硬撑着了吧,何必呢。
怎么,就为了让一个哥伦比亚人和一个假玻利瓦尔人多喘两口气吗?
吉莉安小姐,你不用……
我不理解,救人难道是错的吗?让更多无辜的人活下去难道是错的吗?
当然了。让任何一个敌人活下去都是在掐紧自己的喉咙,你以为玻利瓦尔人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样的?
我看,你马上就会有幸见证我们真正应该做的事了。
新来的,对那边的天真的哥伦比亚傻冒来一箭,送她一程,打哪都可以,就当你的转正考试,嗯?
……
哈哈,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吧。我的腿被废墟卡住了,跑不掉了。
就算你们容不下吉莉安小姐,但是,至少,至少救救胡安,放过他,他没有做错什么。
我不走……埃玛,我得带埃玛走,可我带不走她……她被瓦砾压住了……
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别这样,胡安……埃玛不会希望你这样……
我不要,我不走!
不,不要辜负埃玛,不要辜负吉莉安小姐……
你们这些家伙,要是还有点人性的话就救救……呃……
好。
你干什么,不要拽我,我不走。
她已经死了,那种样子不可能还活着。
还是说非要我帮你把她的手切下来让你捧着一起走。
你、你、你在说什么蠢话!我哪里也不去!
谢谢你……
……
我做不了更多,而且他就算活下来也未必会有什么好事等着他。
小鬼,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你的命也不想要了?
饶了我吧,动手杀玻利瓦尔人我会做噩梦的。我也不关心你们所说的真的和假的。
你也知道的,其实大家都不关心。
嘁,混小子,今天算你跟这个蠢货走运。磨蹭什么?还不快做掉剩下那两个?
已经没必要了。
那根本就不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能支撑得起来的建筑结构,她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我尝试去救那个昏迷的哥伦比亚人,你们就会立刻射杀我,因此我没有可能救出她。
所以那边的两个,现在已经都是死人了。我就算动手杀死她们,也不会让你们觉得有什么意思。
真是扫兴的玩意。新来的,你今天回去没有饭吃,还有,给我把厕所也扫了。
还想着等那帮联合政府的杂种都滚了才来,结果只有一群没劲的人跟事。早知道还不如打一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