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已死
在疏散泽尔格勒居民的紧急关头,瑭雅挨家挨户地敲响房门,帮助人们撤离出城。就在这时,她最不愿见到的一幕发生了。
등장 오퍼레이터: 裂响
“我们的安全?为什么?那些恶心的实验又是什么?”
“你们中,有人的亲人,甚至已经因此死去……这就是第一集团军无可洗刷的罪行!”
“瑭雅,你说的怪病就是这么来的?”
“……是的……我最小的妹妹,妮娜,你们许多人见过她,还有人抱过她……她离开了我们!”
“……或许你们并没有意识到,如果我们再不行动……那么这种不幸,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我们每一个人头上!”
“为了所有人的明天,跟我走,离开这座坟墓!”
瑭雅,我们的演讲起效了!现在得赶紧帮助他们从这座城里撤出去!
瑭雅,你还好吗?你看起来有点恍惚……
我——
瑭雅!你说,我们该逃到哪里去?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的父亲,他瘫痪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他!瑭雅!
大家别急,我会帮——
你能先来我们家吗?我实在没办法了!
瑭雅,我们能活下去的,对吧?对吧?!
我——
瑭雅……
马克,别怕,我扶着你!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真该早点、早点……相信你的,瑭雅,可我当时……太害怕了!
可就算那样,就算,我不害怕了……我还是会死,对吗?
马克,我……这种事——
我不想死!
呜啊!
一口污血从马克的口中喷出,溅在了瑭雅的脸和双手上。
不。
你为什么,要我去替你照顾……照顾妮娜?
我原本,也能像你一样……活下去。
瑭雅,醒醒!
你过呼吸了。
我……没事,图林。
我先去清洗一下,然后再去帮大家疏散出城。
瑭雅挤出了人群,在她怀里,妮娜小小的襁褓像烧红的木炭一样烫,烫得她心口不住地绞痛。
她拧开水龙头,用力地搓洗自己的双手和脸,直至皮肤上传来的疼痛感逼迫她停下。
纳杰日达医生曾将她对污染物的偏执和强迫性反应称为“洁癖”,但瑭雅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怕脏。
她真正恐惧的是……
……停下。
你该去救其他人了,瑭雅。
发生……什么事了?
集团军的人要毁掉泽尔格勒,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尽快收拾东西,我带你们去疏散集合点!
啊,好——
集团军的人要毁掉泽尔格勒,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带上行李,跟我走!
我听见了你们的演讲,我明白了……
把拿不动的行李都给我,我来背!
谢谢……
孩子,你家的大人呢?
妈妈,爸爸……我在街上……好多人,我找不到——
爬到我背上来,孩子。我背你到疏散点去,找到你的爸妈后我会告诉他们!
啊!好痛!瑭雅姐姐,你摔到我了……
你的腿一直在抖,你的背也湿透了!
抱歉,孩子,你尽量抓紧我!
(自言自语)坚持住,你还有力气,你还能救更多人出去……
路基娜女士!路基娜女士!
啊!来了……
(喘息)你必须撤离,所有人都要从泽尔格勒离开。
孩子,你先平复一下呼吸,你说的什么我根本听不清!
他们要毁掉我们所有人的家,我们不能留在泽尔格勒等死——看看这条街道吧,大部分人都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了。
天哪!瑭雅,你已经把你的弟弟妹妹们送出去了吗?
没有。我拜托了其他人去带他们离开。我没顾得上回自己家……
我已经敲开了几十扇房门,帮着几十个家庭疏散出城,我还有很多扇门要去敲。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我得去收拾我的行李……
我结婚时置办的裙子,虽然穿不上了,可还是崭新的呢!
我的那些镀银的餐具,还一次都没用过!一,二,三,四……五套都在,呼,还好还好。
还有相片,我怎么能不带上相片呢?它们被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这些都得带上。
只带生活必需品就可以了……请您再快一点可以吗?这里离疏散集合点还有一段路要走。
可是,我在这屋子里住了大半辈子,这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没用的。
那就只带最有价值的几件走,太沉了我也拿不动。
最有价值,最有价值……哎呀,我怎么能把那对金耳环忘了呢!
那可是我先生送我的第一件礼物,虽然只是用铜跟锌做的假金子,但对我来说就是最有价值的。
我把它们藏在哪里了?这可得好好找找……
那位女士推开卧室门,瑭雅看着里面堆到天花板的几大摞鞋盒和纸箱,忍不住皱起眉头。
身上的疲惫感一遍遍冲刷着她艰难维持的理智,街道上刺耳的警报声和孩童的尖叫声直往她脑子里钻。
……不行,路基娜女士,我没办法在这里空耗着。您先收拾行李吧,我把这条街上剩下的人家都疏散完就回来接您。
路基娜女士,最后一家也已经疏散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路基娜女士?
卧室门紧锁着。没有半点动静。
该死……
路基娜女士!
没时间了,快把门打开!
开门!
求您了……把门打开。
你在做什么,小瑭雅?
我想撞开这扇门……父亲。
哦不不,小瑭雅,我们的游戏规则不是这样的。
你看,你得先穿好防护服,带上水管……
就像爸爸上班时那样?
没错,就像爸爸和其他消防员叔叔阿姨一样。
爸爸上班时,也必须先保护好自己,才能冲进火场,撞开门,救出被困的人。
爸爸是最勇敢的消防员!爸爸会一直保护泽尔格勒!
我会努力做到的,小瑭雅。
爸爸……
你长大了,瑭雅。你的个子快要比我还高了。
你已经死了好久了。
(叹气)是啊,抱歉。
你留下来的那些消防员的装备,还在家里……它们会留在泽尔格勒,而我会离开。
没关系,它们更像是一种符号。在火场里,那些偷工减料的“防护服”其实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每位孤身赴险的消防员,最终能倚仗的,只有内心的勇气,无论是天生的,还是强撑出来的。
你还活着时,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或者说,你根本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话。
所以,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要和妈妈一起搬到泽尔格勒的工地上?为什么选择当一名连自身安全都没办法保障的消防员?
小瑭雅,在你出生之前,我和你妈妈就做了许多决定。也许我因此欠你许多声抱歉。
但说起这一切的原因,我想应该是……
我决定做一个勇敢的人。
现在,我看见了你,我发现你也是一样。
……是吗……
让我来帮你吧,瑭雅。
(沉默地撞向门扉)
门被撞开了。
路基娜女士躺在翻倒的梯凳旁,摔破的额角淌出黏稠的血,顶柜上的鞋盒散落一地。
她的右手紧握成拳,里面明显攥着什么。
瑭雅闭上眼。她知道路基娜女士死也不肯松开的那只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你找到那对耳环了。
我来晚了。我不该……离开的。
发生什么事了,瑭雅?你怎么满脸是汗?
……
“这不怪你。”
你说的是,疏散出城?集合点?那地方在哪里?
……
“这不怪你,瑭雅。”
好,我知道该怎么走了,谢谢你!
……
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这么用力地敲门?
“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的脸色不太对劲,你还好吗?
“就算你一直在那里等她……”
没事就好。我们这就出发。保重……瑭雅。
“你已经做了能做到的一切,瑭雅。”
瑭雅敲响了街道尽头的房门,门是虚掩着的,没人应答。
于是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啊,你提前回来了,小瑭雅?
……
妈妈。
今天我换班调休,就想着在家里煲点汤,你来得正好呀,这锅汤马上就好了。
等你喝完,我就带你去工地上逛一逛,让你看看妈妈平时是怎么操作混凝土搅拌机的,好不好?
你工作的工地……已经没了。那里变成了一栋楼。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
不过没关系,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们就算只是晒晒太阳,也很好呀。
妈妈,你不会……累吗?
工地上的活儿当然不轻松,可回到家里,我才不想变成个扫兴鬼。
再说,看看这些花朵,看看这阳光,看看我的宝贝孩子们,看看这锅放多了盐的汤……
小瑭雅,我们必须要从生活里找出那些美好的东西,才能说服自己坚持下去,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敲门声响起。
一定是你爸爸回来了。
啊,小瑭雅,你又比我先到家。
看起来,你很累,有很多烦恼,还有很多忧心的事情……
为什么不和我们讲一讲呢?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啊,恐怕是……
不,妈妈,你经常会在玉米浓汤里放错调料,但我闻到的,不是那种味道。
难道是玛莎或者格里沙或者达莉娅或者妮娜……
不,也不是尿布和奶粉的味道。
会不会是你忧虑过度了,瑭雅?
孩子……听着,我真的很抱歉,我和你的爸爸离开了你。一直以来,你不得不独自面对很多事情。
但现在,我和你的爸爸都在这里。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闻到的……是尸体发臭的味道。
纳杰日达医生说,人死后几小时,尸体就会开始发臭。
不要再苛责自己了,小瑭雅。路基娜的死不是你的过错。你没办法照顾到所有人,你只是一个凡人。
我不是说路基娜女士,我是说……你们。
爸爸妈妈,你们已经死了。
工地不在了,消防队被裁撤了,我们住过的房子被拆掉了,
就连妮娜……
就连妮娜也死了!
……
爸爸。我记忆中的爸爸,那个勇敢的消防员,他不怕火,也不怕死。可他老了,变成了一个酒鬼,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他没有对子女负起一点责任,他荒废了自己,踢翻了孩子们的奶粉罐子,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他死得一点也不勇敢,一点也不值得敬佩。他那时甚至已经不是一名消防员了,他是醉死在火场里的。
……
妈妈。我记忆中的妈妈永远是那样温柔、强壮,永远是那么善良。她教会了我和每一个弟弟妹妹,要用一颗善良包容的心去对待他人。
可她,却抛弃了她的孩子们。
我并不怪她,矿石病的痛苦难以忍耐,我愿意相信她从楼顶跳下时,仍然在挂念着她的孩子们。
但我也难以原谅她,她和爸爸一样,死之前,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你们……早就死了。
瑭雅眼前的身影开始摇晃,变得模糊,似乎有消失的迹象。
瑭雅没有去挽留,即便那些鲜活的记忆,早已成为她内心所有勇敢、正直、坚强和同理心的根源。
不,孩子……
我们爱你。
我的手上……为什么多出来了这么多伤口?
我的胸口为什么这么痛……
还有多少户人家需要疏散……
瑭雅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石墙边,面对一排人去楼空的居民楼。
她感到天旋地转,脚下的道路就像面团一样柔软,稍稍一动,身上的每个关节都隐约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不要再去想了,那只是……幻觉。现在不是时候……真不是时候。
我还得,继续……
(虚弱的咳嗽声)
……妮娜?!
一个黑影摇晃着从巷道的角落里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看向她。
瑭雅……姐姐?
不,你不是妮娜!
你为什么偷走了她的声音?!
瑭雅,你害死了妮娜,你还害死了我,咳咳!
站住!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假扮成他们?!
那个漆黑的幽灵变换着样貌,不同的脸依次浮现。
我是所有因你而死的人,瑭雅。认识这张脸吗?你才刚刚见过她,可怜的路基娜女士……
滚开!你这个疯子!
你到底要我站住,还是滚开?我们之中,到底谁更像疯子?
你只不过是我的幻觉……
可你看看我身上的伤疤,这难道不真实吗?你看着难道不会感觉到疼吗?
看看你的妹妹,她本该长大的……我本该长到这么高的,姐姐。
你以为你在救人,但你其实是在害死他们。离开泽尔格勒,他们不会感谢你,只会怪罪你!
“我们的房子呢?”“我们的面包呢?”“瑭雅,帮帮我们!”哦,可怜的瑭雅,你究竟能帮到谁?
闭嘴!
闭嘴!
闭嘴!
你做的这些事,不过是在演苦肉计给自己看,没有一点意义。
瑭雅扔出鞭绳,却只击中了墙面上的一层混凝土。
那个漆黑的幽灵躲开了,变成了一个病死之人的样子,朝街道中窜去。
瑭雅没有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该死!你躲到哪里去了!
这是路基娜女士的家……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你为什么一定要否定我?为什么要羞辱我?!
……柜子,窗帘……我发现你了。
鞭绳再度被掷出,绳端的尖刃割断了窗帘,露出了躲藏在窗帘后的人。
但却不是她要找的那个幽灵。
嘶!
窃贼吓得举起了双手,一对金色的耳环从他手中落下,在木地板上滚出当啷啷一串声响。
正是路基娜女士一定要找出来的那对假金耳环。
一个趁着城中混乱不堪,潜入各家各户偷走遗留之物的窃贼,发现了路基娜女士的尸体,掰开了她早已僵硬的手,强行取走了那对耳环。
你为什么……
不,我想不通……
我可以解释!我偷来的东西可以分你一半!
求求你别杀我!
闭嘴!
瑭雅头痛欲裂,她想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泽尔格勒,乃至她能想象出的整片大地上,竟会存在这样的人?
为什么有人如此愚蠢,连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也无法看清,甚至毫不在乎?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仍然热衷于去那些废物堆里翻找,去别人家里偷窃,甚至乐在其中?
他难道不清楚那些被污染的物件,也许会要了他的命?
纵然他愚蠢不堪,可为什么……
他要如此残忍、自私、卑劣地,从一具尸体手中抢走一对假的金耳环?
你……不要过来——
啊!
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
连你的愤怒,都是这么软弱无力。
你说……什么?
你如此热衷于鼓动大家逃离,究其原因,不过是你怕死吧?
你所谓的洁癖也是,你根本不在乎弄脏自己,你只是怕死。
你怕自己像你爸爸那样死,或者像你妈妈那样死。你只是——
(挥拳)
你杀不死我,我和你的爸爸妈妈妹妹一样,我早就死了!
凭什么你还活着?凭什么?!
你才是最卑劣的那一个,你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连你用来号召其他人的名号,都不属于你,你从整合运动那里偷来了这个名字!
你哪里像个整合运动了?你连演讲都比不过别人!那个图林都比你更像真正的整合运动!
你才是最大的窃贼!
(沉默地挥拳)
你用这个名头,号召别人替你送死,很光荣吗?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做呢……杀了我,然后自杀?
哈哈哈哈哈!
瑭雅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只是机械地挥出拳头,痛殴着那个幽灵,试图让它闭上嘴,或是让自己的思维停止崩溃。
“杀了它,然后……”
住手!
快停下,瑭雅!
他快被你打死了!
……什么……
眼前没有那个漆黑的幽灵,只有一个鼻青脸肿、说不出话来的年轻人。
我都做了……什么……
像这种趁火打劫的蠢货固然可恶,但你也不该这么做!
想想你的那些口号,想想——想想你用过的“整合运动”这个名字!你现在必须清醒过来!
可是……
他做的事情是邪恶的,但真正的罪恶并不仅仅在于他。
真正的罪恶……要怪那些把我们教导得如此愚蠢而自私的人,是吗?
是躲在那面墙后面操纵这一切的人,对吗?
不仅在墙后面,也在军舰里面,在皇宫里面。
赶紧收拾干净吧,我们的疏散任务还没有完成。
……
等等,图林。
你觉得,我配得上“整合运动”这个名字吗?
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一切都只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做了什么。
瑭雅看向那个卑劣的窃贼。他的伤口在冒血。
瑭雅看见那个漆黑的幽灵藏匿在那些血液中,她低下头,确认自己真的想通了。
于是她从衣兜里掏出绷带,开始为那个窃贼包扎。
抱歉……
我还是决定,要活下去。
那个漆黑的幽灵似乎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烟消云散了。
她眼前的一切和脑中的图景从未如此清晰。
昨天,昨天的昨天……都已经死了。
可我还是要活着。
我还是要……救人。
她抱起那个受伤的窃贼,如同抱起自己的弟弟或是妹妹,朝着转运伤员的手推车一步一步走去。
等她抵达手推车边上时,那个卑劣的窃贼对她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她怀里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伤员。
她将这个伤员安置在了手推车上,接着转身,去加入图林以及其他人,继续帮助剩下的居民疏散,并且转运更多伤员。
离开那条街道时,她的余光瞥见其中一间空屋的门前——
年轻的爸爸,年轻的妈妈,还有长大后的妮娜,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向她投来关爱体谅的目光。
她忍住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