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玻利瓦尔以外
“背叛”将军之后,杜宾来到一座荒废的修道院里。面对身前静默如林的石像,她心生疑虑。与此同时,一柄铁锤被递到了她的手中……
등장 오퍼레이터: 도베르만
情况就是这样,上校。
一把大火把种植园烧了个精光,没人知道是谁点的火。看门的士兵?军阀的眼线?也可能是哥伦比亚人顺手扔了个烟头……我不确定。
没人去管那家伙的尸体。大人物们正忙着抢占北边的地块,谁还有空搭理他。
……通缉?哦,底下确实有人嚷着要扒了你的皮,但上面可没这意思。
汉科要拿他们的命去跟联合政府做买卖,你替他们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他们感谢你还来不及。
……我没在抱怨,上校。我只是……
(良久的沉默)
长官,这次电讯后,我们就各走各的吧。那家伙确实配不上一声“将军”,但他有句话说得没错……“你要找的玻利瓦尔不在这里。”
但我的玻利瓦尔就在这里。
灰棕色的循兽倏然从草丛里窜出,小小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身前的陌生人。
循兽?这种地方居然还会出现循兽。
玻利?玻利——回来!
(警惕)
嚯,荒山野岭的,怎么还凭空冒出了个大活人。
喂,丫头,你也是逃难过来的?西边又打起来了?
(……难民?)
当真是没个消停,这次占上风的又是谁?
抱歉,先生。我不关心战事很久了。
是吗?我瞧你这身形,套上军装应该挺合适。
……先生,请问附近有什么可以歇脚的地方吗?
歇脚啊……
浑浊的泥水沾湿了循兽的毛发,但老人不以为意,径直将他的小玻利揽进了怀里,像抱起一个幼小的婴儿。
往南走,过了这片沼泽,那边有一座修道院。
杜宾抬眼望去,的确有一团灰色的东西隐约飘浮在潮湿的浓雾间。
您是指那栋灰色的房子?我——
她转过头,方才还站在身边的老人已消失无踪。
陈旧的门轴发出呻吟。
有人吗?打扰了。
有别于山谷的原始空阔,这间修道院里明显还残留着人工琢刻的痕迹。
但它或许已经荒废了许久。石阶碎裂,回廊残损,楼宇间的窗框空着,像一双双失明的眼睛。
这些是……?
奇怪的是,就在这一片冷清里,数以千计的半人高灰白色石雕静默地矗立在黑绿色的荒草间。
(不是常见的伊比利亚样式,那这些雕像是?)
她抚过一座座冰冷的石雕。每尊雕塑截然不同,却无一例外,都穿着最寻常的玻利瓦尔平民服饰。
嚯,荒山野岭的,怎么还凭空冒出了个大活人。
谁?!
她猛地回头——
怎么是您?
眼前的老人,竟与方才在山谷中为她指路的那位样貌一模一样。
嗯?我们认识?
老人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翻找一段也许存在过的记忆。
不对,不对,我们确实从未见过。你怕是让这山里的瘴气给魇住了,陌生的丫头。
(他手里的东西是……铁锤和斧头?)
(警惕地后退)
哦,你在害怕这玩意儿?
说罢,老人随意地放下了手中的家伙。
已经很久没有人光顾这地方了。随便坐,丫头。要不,先喝杯水?
感谢您的好意,先生,但我还是想先弄明白——您是这里的修士?
修士?哈哈哈哈哈!你看这些石雕,我该信什么?
……我还想请教,这些石雕是?
别想太多,我就一破看门的。祖上当年为了混口饭吃,许诺了要世代守着这院子。至于这些石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灰白色的低矮石林。
他们都是从这山里离开的人。
看这尊,忘了是哪辈祖宗塑的。说是这山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年轻人,后来当了军官,发了大财,移民去了伊比利亚,就再没回来。
这尊,我爹那辈塑的。看这长相,美吧?山里出了名的美人。成年后跟着过路的士兵走了,也再没回来。
哦,这尊是我塑的。这家伙打小就吵着闹着要当什么探险家。十五年前下了场暴雨,水位疯涨,他就撑着一片大叶子,顺着河水走了。
还有这尊……嘿哟,这尊难搞,花了我四年多才……
这些石像雕的,都只是从这山里出去的普通人?
嗯,有什么问题?不好看?
不,它们很美。我只是有些意外……您和您的祖辈,竟然会为这么多的普通人塑像。
你这话倒让我不明白了。不为他们塑,我该为谁塑?
我以为……石像都是为那些伟大的人而塑。就像米诺斯传说里的英雄、拉特兰和伊比利亚人信仰里的圣贤……
“伟大的人”……呵,你怎么定义“伟大”?在你看来,谁是伟大的人?
……
答不上来?
说罢,老人弯腰捡起放在一旁的铁锤,轻轻递到了杜宾手中。
您这是什么意思?
看你也不着急赶路,那不如就暂且留下,满足满足我这个老东西的好奇心。
来,锤子就在你手上。用这把铁锤告诉我——你说的“伟大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是这样。
也不该是这样!
喂……虽说是我这个老东西强求你留下来给个答案,但你下手之前还是多想想吧,这都浪费了多少块石头了?
是我的问题,抱歉。
你先前雕的这是?
……
这么难开口?
是我过去追随过的几位将军。
他们分属不同的势力,但都是打仗的好手。其中一位叫汉科……他曾是个伟大的人。
他带领我们的军队跨过了内河,离拉乌尼达就只剩下一步……离理想中的玻利瓦尔就只剩下一步。
但他最后选择了妥协。他不该把追随过他的士兵,全都送回到他们所憎恨的种植园。
在哥伦比亚人的威逼利诱和玻利瓦尔人的互相猜忌下,他最终背叛了我们——将军们最终都选择了背叛。
在玻利瓦尔,最后关头选择背信弃义的人不算少。
背信弃义的人,绝不会是“伟大的人”。
所以,我也不会是个伟大的人。
这次想好要雕什么了?
嗯,算是吧。近的没有,那就往这片土地上更久远的年代里找。
一位探险家,还是一位征服者?
最遥远的那一批探险家和征服者。
那位第一个踏上这片土地、名叫“德莱昂”的伊比利亚人?
嗯。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但我想,玻利瓦尔的历史上一定存在过他的雕像,只是因为战火,它们都被毁掉了。
是谁毁掉了他的雕像?伊比利亚人、莱塔尼亚人、哥伦比亚人……还是你所谓的“真正玻利瓦尔人”?
……我不知道。
那你该去伊比利亚找找,说不定那里还保存着关于他的画片和书籍。
……
但是吧——
把一个伊比利亚人奉为玻利瓦尔的英雄,你不觉得有些奇怪?
她的手悬在了半空,铁锤没再落下。
也别这么惊讶,只是我个人的小小疑惑。
按你之前说的——伟大的人,一定得是信守承诺、能团结起玻利瓦尔的大英雄。那这位“征服者”德莱昂,怕是头几个就该被筛掉的。
一个从伊比利亚跑来的殖民者……呵,他踏上这片土地时,心里装的是赤金、荣誉和丰饶的宝藏,可不是什么“玻利瓦尔的未来”。
他所做的事和后来者们有什么不同?他只是早了几百年,做了别人几百年后,会对这片土地做的事。
一个从伊比利亚逃跑的“赌徒”,能被称为最初的玻利瓦尔人吗?能算是玻利瓦尔的英雄吗?
(沉默)
如果德莱昂也不能算是玻利瓦尔人,那“玻利瓦尔人”究竟是谁?
再往后就是自治领时期。一百多年里冒出了四十多位统治者,每人平均在位时间不到三年——这些人,你要称他们为伟大的人?
杜宾没有回答。她攥紧铁锤,沉默了很久。
你其实不是找不到伟大的人。
你只是不敢承认……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过你想象中那样完美无缺的“伟大的人”。
那不是她的铁锤发出的声音。杜宾推开门,目光落在守院人身前的石雕上。
那里正立着一尊尚未完全成形的雕塑,轮廓粗粝,但已依稀能辨别出五官的走向。
这尊,就是您这两个月来新刻的?
走近些,仔细看看。
……?!
那张皱皱巴巴的脸,那副眉眼,那抿紧的嘴角——竟与守院人本人一模一样。
这是您自己?
眼神不错。
您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呵呵,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出去了喂给谁?喂给你说的黑流、猎犬……还是那没完没了的战场?
那您为什么要为自己塑像?您不是说,这些石像都是为离开这座山的人而立的?
是啊。可你一直说伟大的人就该有座塑像,所以我想了想,总觉得该给自己也留一座。
您认为……自己算是伟大的人?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拂去了“自己”肩头的石屑。
我在这山里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瘟疫,见过兵祸,也见过一场连续下了四年的雨,河水涨到把半个山谷都淹没了。
我爹娘死在玉米地里。我的两个兄弟,一个被骗去当了矿工,再也没回来……
另一个跟着所谓的玻利瓦尔解放势力走了。后来听送货的说,那家伙的尸体被挂在山下小镇的石墙上晾了三天。
我熬啊熬,熬到连看门的循兽们都死光了,山里的东西全都在孤独中归于寂静。
——但最后,唯独我活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杜宾。
我能在玻利瓦尔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活下来,我就已经算是个“伟大的人”了,不是吗?
……
你四处寻找那些完美的、不背叛抗争的、不背叛你想象中的玻利瓦尔的英雄,你往前找了几百年,找到了几个?
(低头)
如果你找不到你心里“伟大的人”的样子……
那你何不就用你自己的样子?
那你何不变成“伟大的人”?
(皱眉)
比如——变成你想象中的“将军”?
老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杜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话堵在了心口,沉甸甸的。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我……
我试过。跟随各路将军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正在靠近理想的答案。
可每一次,每一次当我们快要看到曙光的时候,他们就会转身离去……妥协,出卖,背叛——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所有人都推回泥潭!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无法改变。
……
到最后,连我自己也学会了妥协,出卖,和背叛!
她攥紧铁锤的手微微发抖。
我顺着军衔往上爬,在疯涨的河水里拼命不让自己沉下去。
我试着守住自己的信念,守住身边几个人的命,耗尽力气……但到了最后,只发现自己离“玻利瓦尔”越来越远。
我拿什么去变成“伟大的人”?“伟大的人”不该是这样——
“伟大的人”不该是自己这样。
老人不再看她。风穿过修道院残损的回廊,灰白色的石像静默如林。
那你觉得,“伟大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杜宾低着头。
是你雕了一半又毁掉的那张脸?是你记不清的那段历史?还是你根本不相信会存在的那个人?
你的玻利瓦尔该是什么样子?
冷冽的月光爬过窗棂,像一把钝了的刀子,割起肉来缓慢却令人清醒。
杜宾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安放自己的位置。
(闭眼)
黑暗中浮现出一张张脸——汉科的、其他将军的……那些她曾经仰望、追随,最后亲眼看着其坠落的身影。
(咬牙)
每一张脸都面目模糊。
她伸出手,想在空气中描摹出些许轮廓。
刻不出……
刻不出“伟大的人”的样子。
也许从来就没有那种人。
你想要的玻利瓦尔根本就不存在!
她猛地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还没睡?
……嗯。
我能进来吗?
杜宾沉默了片刻,起身拉开门闩。
老人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外,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若一根初熟的玉米。
看你房里的灯一直亮着,睡不着?
睡不着。
老人走进屋,将油灯搁在了木桌上,自己靠着墙坐了下来。
那可不妙,灯油都快让你给用完了。明早跟我去山里打些野兽,不能叫你这般浪费。
好。
还在想石像的事?
是。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可您说过,要用锤子和石像回答您的问题。
我是说过,可你这不是一直想不出来吗?那就更不缺这一晚了。
杜宾垂下了眼。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看着一堆石头,总想刻出些和祖辈们不同的玩意。但越想,越是一锤都落不下。
后来我想通了。为什么不刻“伟大的人”?为什么要刻离开的人?我们找不着,我们就把见过的每一个离开的人全都刻出来。
……?
一个一个地刻。一百个,一千个……只要数量足够多,这千千万万的石像里,也许就会有一个人成为“伟大的人”。
您这是在安慰我……
如果能安慰到你的话。
老人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石雕林。
刻一个吧,给自己留个希望。你没有自己想的那般不堪。
刻一个吧,就刻那个无能为力,但仍在拼命反抗的你。
可她终究说不出口。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
你觉得自己用刀、用命去争取过了,但最终一切都是徒劳,对吗?
……是。
那你就甘心这样了?
不甘心。
那就好。
离开吧。你不属于这座山。
……什么?
你该走了。离开这座山,走出这片土地。去伊比利亚,去莱塔尼亚,去哥伦比亚……
去玻利瓦尔以外的地方——这片大地如此广阔,总会有你想象中的“伟大的人”。
可我——
但我的玻利瓦尔就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只能一天天地看着这些石头出神,一天天想不出答案……那还不如出去走走。
他推开门,夜晚的风涌了进来,裹挟着沼泽的湿气和遥远山谷的低吟。
等你找到了,再回来刻给我看。
门合上了。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杜宾坐在昏暗的灯光里,许久没有动。
(沉重地呼吸)
“等我再度回到这座庄园,整个玻利瓦尔都会为我庆贺!”
“他再未回头。直到今日。”
她想起那一天。
汉科站在真正玻利瓦尔人和联合政府的旗帜下,直直地看着她。
将军的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怪异的平静。
仿佛他从未说过那些关于玻利瓦尔的豪言壮语。
仿佛那些跨过内河的夜晚,那些倒在猎犬尖牙下的战士,那些被他亲手埋进土里的名字……通通都未曾存在过。
(紧握匕首)
刀刃没入身体的时候,汉科没有喊叫。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像一根被折断的玉米杆。
——直到最后一刻。
*激烈的玻利瓦尔粗口*!那样的玻利瓦尔压根不存在!
她背叛了她的将军,为了自己理想中的玻利瓦尔。
她以为那一刻会有什么得到解脱。愤怒、屈辱、不甘——在强烈的情绪鼓动下,总该有一些东西得到释放。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窒息。只有河水漫过头顶。
无边无际的河水漫过头顶……
匕首落在了地上。
铁锤落在了地上。
这里没有她的英雄。
……嗯?
杜宾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雾气低垂,压在蜿蜒起伏的山脊线上,像一件被洗得发白的老旧军用大氅。
(发出奇怪的声音)
循兽蹲在她的身旁,正用湿润的鼻子拱着她的手背。
循兽?这里怎么会有循兽?
……我这是在?
这里不是修道院。
没有残损的回廊,没有碎裂的石阶,也没有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她的身下是一片荒草疯长的原野,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摆和皮靴。
而在这荒野之上,矗立着一座又一座“石像”。
雕像?不——
它们没有脸。与其说是石像,不如说是被风雕刻过的石头。
每一块石头都被时间磨损了,只剩下模糊的凸起和凹陷,像一张张被河水浸泡烂了的脸,所有的五官都消融在了水里。
灰白色的石身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形成一片沉默的石林。
杜宾站起身。
嗯?这东西是……一把铁锤?
那的确是一把铁锤,只是两端都生了锈,被人随意地扔在了地里。
老玻利——老玻利!你跑去了哪里——!
(发出欢快的声音)
谁?
猎户模样的老头气喘吁吁地朝着她的方向跑来,一把抱起那只年迈的循兽。
杜宾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刻着玻利瓦尔人常见的风霜——黝黑,粗糙,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可她的目光死死盯在老人的眉眼间,盯在那张她似乎见过的、一模一样的脸上。
怎么是您?
啥?
……对不起,我还是找不到。
猎户抱着循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但您说得对。一直对着这些石头,我永远都刻不出来。
所以我想好了,我得离开这儿,去玻利瓦尔以外的地方,找寻我心里的“伟大的人”。
猎人挠了挠头。
那个……丫头,你怕是让这山里的瘴气给魇住了吧?
什么?
我就一打猎的,早上起来发现家里的老玻利跑了,追了一路追到了这儿……我可不认识你啊。
杜宾一时语塞,转头看向那些无脸的石像。
那这些石像……这间修道院……
猎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相当粗粝,像石头和石头在摩擦。
修道院?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座“石像”前,拍了拍那块沟壑纵横的石头。
我小时候也猜过,这东西会不会是什么值钱的艺术品。
但我听我爷爷说,他们那一辈就已经用它们来做磨盘,做食槽,做垒墙的垫脚石了。
现在也就剩下这么一片,立在这儿没人管。嘿哟,这山里就剩下几户人家了,谁还来管这个哦……
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不过你刚才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
去玻利瓦尔以外的地方找找吧。
老人把怀里的循兽抱紧了些,转头朝雾里走去。
这片土地上的“伟大的人”……我反正是没见过的。
脚步声越来越远,连循兽的叫声都沉入了孤独的寂静。
杜宾独自站在无脸的石林间。晨风从原野上掠过,吹动了她的衣摆。
她弯腰捡起那柄没了主人的铁锤,锤柄上的锈迹烙进了她的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朝沼泽的北边走去。
走吧,去玻利瓦尔以外的地方看看。
雾还没有散,但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