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8灵魂悄然
AMa-10在漫长的岁月中见证泰拉文明的诞生、成长,最终她理解了生命与情感,选择成为“凯尔希”。
如果你有机会,为之后兴起的文明留下一点可以解读的语言,你会留下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这是你最近看到的性格测试吗?
让我认真想想……思衡托原理怎么样?一套完整通用的语言或许是文明通往下个阶段最好的阶梯。
那么,你呢?
也许……是一首诗……
AMa-10的环境适应性测试成果很不错,也许很快我们就可以带这个小家伙去地面上走一走了。
{@nickname}……啊,原来你在挑选要导入储存模块中的诗集?
我想这也许是那个经历过寂静的时代最需要的东西,后来的生命需要一些助力陪伴他们度过文明初肇时期的困苦。
我也想过将万亿颗星球组成的星图装在AMa-10的储存模块中,提醒他们这片星空原本应有的样子。
但是那太庞大,也太遥远,再辽阔的星空也不能慰藉近在眼前的孤独。
我希望他们能够从这些语言中看到世界的美,听到生命本能发出的呼喊……也希望他们能够认同,这些的确是美的。
虽然这原本不在AMa-10的预期功能之内,但我也很喜欢这样浪漫的小设计。
我知道,你从来不掩饰自己在一众研究项目中对AMa-10的偏爱,因为它最接近生命的形态,对吗?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生命应有的形态。
你对AMa-10,还有遥远的未来,都怀有期许。这样的期许又何尝不是一份沉重的馈赠呢?
也许我们永远没有资格向之后的人们馈赠什么,我们不曾拥有这个宇宙,只是时间的过客。
我们倾尽所有时间与智识,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试图向后来者论证,生命有存续的价值。
我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希望这个小家伙足够聪明,可以理解这一份使命。
我也很期待,在那个遥远的将来,它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对下一个文明传颂我们的诗篇呢?
AMa-10,能够理解这些诗歌吗?
我相信,你会理解的,对吗?
AMa-10,带着希望活下去,这是我能送给你最好的祝愿。
我们穷尽了自己的极限,但依然无法揭开这个宇宙中最深邃的帷幕,关于“生命”的谜团。
我们不知它为何会在茫茫宇宙中诞生,又为何会如同烛火般轻易被熄灭。
可你们也许能够做到,揭开那道令人绝望的帷幕,就如同人第一次发现火。
活下去……你会见到那个未来的。
舷窗外,数万颗同轨卫星的矩阵还在闪烁着光芒,那是永夜降临前文明最后的信标。在这艘仅剩的方舟上,学者们依然谈论着希望。
可是那些星星的确在逐渐凋零,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一事实。
随后,黑暗的潮汐如期而至。仅仅是一点浪花,就足以熄灭这个曾经辉煌过的文明的余晖。
……漫长的等待。
你还在这里,AMa-10。
正好,陪我走走吧……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对吗?
“灰质销钉”……
我又如何能否认……我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一种背叛。
如果这就是你对我背叛的惩罚。我很遗憾……但我也会接受。
我应该出去看看,观测这颗星球现在的状态,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意料之外的发现。
恐怕我很难再回到这里了,可是为了让这副躯体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
也许……我还能找到……另一个石棺……
学者踏上了不知尽头的旅途。
学者不习惯于开口,或许是因为身边同样沉默的机械实在算不上一个理想的交谈对象。
学者总是默然观察这片大地上的一切,时而因一些微小的发现而欣喜若狂。
有些时候,学者会习惯性地呼喊,对着山谷呼喊,对着雪原呼喊,声嘶力竭。
语言已经失去了意义,这里不存在可以交流的对象,自然没有人可以理解这样出于绝望的行为。
这片大地也从未回应学者的热情,它寂静得如宇宙本身。
而更多时候,学者只是对着夜晚的星空沉默。
学者也许叫得出目之所及每一颗闪烁着的星星的名字,那些没来得及存放在AMa-10的储存模块中的星图清晰地存在于学者的脑海。
“看啊,那些死亡与新生的星星,或许我们可以从中解读宇宙的诗篇。”
学者伸出一根手指,在夜空中描摹着自己与她曾经在群星间进行的每一次旅途,这或许不失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游戏。
可是时间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一天,或许是在这颗星球上经历了上万个夜晚之后。
一颗流星,划过了西北方向的夜空,在群星间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灼痕。
啊……啊……!
学者嗫嚅着,满是沧桑的面颊上流下兴奋的泪水。
学者欣喜若狂,颤抖着爬起,拔足向流星坠落的方向狂奔而去,可是没有跑出去几步路,就跌倒在地。
学者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完成这一趟旅行了。
AMa-10……拉我一把吧。
是啊……我已经太疲惫了。
……我们应该向后来的人论证生命有延续的价值,而非留下一块静滞的墓碑。
我曾想过,“生命”,这一由我们创造的词语,在宇宙中或许存在别的定义。
我们想要解开生命起源的谜团,意义不仅限于排解让我们无所适从的孤独……
“生命”存在的意义,也许超过我们自身。
……
我相信他们。相信你,凯尔希。
凯尔希……我时间不多了。
去寻找生命的痕迹,去寻找希望与未来。
凯尔希……自己去得出答案吧。
去找到你自己。
于是,学者回到了那一方安静且坚硬的棺柩。
精巧的机械造物停留在石棺旁,它需要一点时间,来慢慢消化学者留下的话语。
它等待了与上次同样长的时间,甚至更久,直到它终于相信,躺在这方石棺中的人在“短时间”内不会再醒来。
它想到了学者留下的嘱托。
于是,它只能选择出发。
在它等待的漫长时间里,源石已然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处,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陌生起来。
它从这颗星球的南方出发,一路向北方走去。
它要去追寻那颗带来希望的流星的痕迹。
终于,几乎是在大地北方的尽头,它发现了植物的种子被收集起来的迹象。
那是生命的痕迹。
(未知语言)你好。
(模仿的声音)
(未知语言)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最近的水源。
(困惑的声音)
不用害怕,这是属于你们的家园。
这里是泰拉。
凯尔希!凯尔希!
我帮你找来了这些,你应该帮我们消灭那些爬行族的长毛兽!
它们抢占了树林里大部分水源,还有果实!
你应该立即消灭它们!
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外部力量的强行干预会使文明发展变得扭曲,这不符合我的使命。
可是我帮你找了很多你“研究”需要的虫子!
谢谢你,但我很抱歉。
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什么叫“使命”,你说的“文明”是什么,凯尔希?
也许……是一种秩序。
它存在的形式多样,无法被简单定义。
它是生命自然行为规律化产生的客观结果,文明这个词语,只是对过往现象的总结。
它是一切生命族群持续存在所必需的,它可以为生命提供保护,但其自身又十分脆弱。
就像是风一吹就倒的巢。
的确如此。
可你难道不觉得,即使要搭建这样的巢,也应该是我们这样飞在天上的种群来做?这可是我们的长项!
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们赶跑那些长毛兽,让我们占领这一片树林,我们就帮你搭建你想要的“巢”!
生命是平等的,我不会剥夺任何一个族群繁衍壮大的机会。
可是那些丑陋的东西难道与我们平等?它们可没有学会你的语言!
恐怕我无法仅凭此做出判断。
你真是一个蠢笨的动物。
等一下……这是什么?山里面居然埋着这样黑乎乎的石头,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黑乎乎的石头!
凯尔希,这是什么?
……
那是预言家陷入沉睡两千多年后的某一天。
这颗星球上新生的生命,在大地北方的一隅,发现了预言家最终都未能找到的……
另一座石棺。
就到这吧,凯尔希。
为什么?
我们约定好了,要借助石棺,治好你的伤。
我们已经很近了。
就算治好了我的伤,我也是一只很老的鸡了。我可从来没有见过活得和我一样长的鸡。
至少在这个时间,你的族群还需要你。
我需要你向它们发出预警,否则这个寒冷的冬天会杀死你所有的同族。
这难道就是……我的“使命”?
我没有办法强迫你去做这件事。
算了吧,凯尔希……
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
……
别误会,凯尔希……我很喜欢你,虽然我不喜欢你变成四足毛兽的样子。
可是……我真的很累,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难受极了,我再也不想飞了。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懂这种感觉……
凯尔希……你有找到你的“巢”吗?
我不确定。
这片大地如今已经有了许多生命的足迹,可它们的行为还没有完全超越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真没有巢的话,你又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呢?
真是冷起来了……凯尔希,你还有什么能做的,能让我好受一点吗?
我可以为你念一首诗。
你又要提起那些我听不明白的“咒语”了。
好吧,念吧……你的声音总比冷风呼啸的声音好听。
人们总会对生命倾注爱意,也渴求从希望或恐惧中获得解脱。以至于他们选择向目所未睹的神明祈祷……
——祈祷生命永不陨落。
但这又如何能够如愿呢?连最疲惫的河流也终将汇入大海。
最后的时刻到来那天,连日月星辰的光芒都会变得黯淡……不再有水波摇曳的声音,一切的声响与景色都已消失。
不再有冬叶或春色,日与夜的界限也就此模糊——
唯独剩下了永恒长夜中无尽的沉睡。
再见,凯尔希。
鸟类停下了它未竟的征途,她只好将这位同行多年的同伴埋葬在了距离石棺不远处的冻土下。
她没能在属于它的族群中找到另一个可以沟通的个体,所以未能及时发出警告,而那个族群也没有走出那个冬天。
又过了很久很久……
再一次发现这一处遗迹的,是一支已经学会手持长矛的部族。
率先发现此处的先民部族将其视作神迹,对其日夜祷告叩拜。而神迹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即吸引来了其他几支部落。
人们将这不知用处的神迹当作比水源更珍惜的资源,各方用着彼此都听不懂的言语争论不休,冲突很快演变为杀戮,乃至屠杀。
最先发现此处的部落最先被驱逐出了这里,仅剩不足一成人带着族群中的孩子远走别处。
最终占据这里的部落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及他们为胜利庆祝,遍地尸体引发的瘟疫很快杀死了每一个幸存的人。
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可是该如何阻止这一切?
这就是,自己应该去保护的文明?
也许他们并不低劣,他们无法凭仅有的知识对眼前的状况做出理性的抉择。
也许他们离那个辉煌的文明只是隔着时间,自己不该得出眼前年轻的文明应当被放弃的结论。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为这一切感到悲伤?
也许应该试着……把关于这座石棺的一切知识都写在岩壁上。
从最基本的数理知识,到这个宇宙间能量流动的法则……不,还应当从最基本的符号学开始写起。
她想要将这些蕴含知识的文字尽数刻在这方岩壁上。
当再有后来者发现这一处遗迹时,就理应知晓自己该做的事是学习,而非无意义的杀戮。
……可是这一座山太小了。
它太过渺小,根本放不下那么长的时间。
她无可奈何,只好将这份来自上一个文明沉重的馈赠,再次深埋地下。
就在这附近了吧。
你确定要这么做?
当然,当然……我曾经坐拥万物,如今却一无所有。我仅剩的,也只有这一点无可隐瞒的真心。
我想我已经明白,这片大地上没有永恒的王权,我但求足够长久的生命,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关于这片大地的真理。
伟大的先知,永恒的智者,我至爱的星星……请你告诉我……
我已经征服了辽阔的土地,掠夺来一辈子也消耗不尽的粮食与财富,王国往后千秋万代的子民都会传颂我的名。
……可是为何,我还是会感到如此地迷惘。难道除了这些,我们的生命依然有别的目的?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连你也无法给出答案,这片大地上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那么,如果我走入这座棺柩,是否就能得到这个答案?
如果你进入了这里,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但你一定会失去你所拥有的一切,你会斩断与这世上一切的联系。
你将无法再作为一个“人”而活着。
也许,那正是我需要的。
没有任何犹豫,国王走入了棺柩。
不多时,石棺再次打开,从中飞出一只长有健壮的双翅的生物,那是生命数千年前的模样。
已经得到解脱的神民盘旋在空中,久久注视着它脚下的土地,终于,它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冲上了云霄中,消失不见。
许久不见了,凯尔希。
我来寻求您的帮助。
北方星门逸散的污染日益严重,这是现在的人们还无法处理的棘手难题。
如果没有您的帮助,这些来自域外的威胁会是终结这片大地上所有生灵的灾难。
你的确是变了,凯尔希。
曾经的你不会如此迫切地插手这些年轻的族群的生存。
这片大地算得上残忍,它对这些拙稚的文明从来没有丝毫仁慈。
泰拉的生命,需要一些帮助。
凯尔希,我听到的,是一个文明守护者的邀请,还是一个来自泰拉的生灵的请求?
我只是代替一个摇摇欲坠的文明向你发出求助的信号。
在这个尺度下,我是谁并不重要。
你总是习惯将自己排除在外,凯尔希……我还记得在数千年前,你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时的模样,与现在大不相同。
凯尔希……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时间将你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长生的漂泊之人垂下头,镜子般的湖泊中倒映出漫天繁星,还有一副略显疲惫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