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救赎迟来
乌萨斯矿脉枯竭,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在第一集团军中,元帅之子阿纳托利罹患矿石病,在他因绝望而滥杀无辜的时候,元帅为他带来了似乎能够将矿石病的痛苦抹去的人:希尔达。她“治愈”了阿纳托利。
卡西米尔监正会总部1101年11月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我现在很在意,在你来到这里的同时,这份情报会出现在商业联合会的办公桌上吗?
我想是的,宗师。这种体量的变故,情报不可能被完全掩盖,商业联合会也一定会知晓。
根据从多方信源传来的消息,我们几乎可以确定,科罗萨主矿脉一定出现了某些异常状况,此时乌萨斯国内陷入了极大的能源问题。
前一阵子边境上第一集团军不安分的动作看来也印证了这一点……不得不令人担忧。
我们不知道这样的能源异变是否会蔓延至其他地区,也不知乌萨斯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到现在为止,我们有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圣骏堡官方的通告?
面对这样的变故,乌萨斯的第一反应是隐瞒真相而非对外寻求合作——他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濒死野兽的反扑也是最猛烈的,哪怕是已经失去资源优势的乌萨斯,依然是这片大地上最可怕的战争机器。
我们战胜过许多敌人,我们不畏惧于任何一场正面战争,但来自内部的威胁更需要我们时刻警惕。
您是担心商业联合会趁机威胁监正会?
哪怕是他们也应该清楚,如果乌萨斯在这个时候对外扩张,我们面临的会是什么样的威胁,卡西米尔经受不起别的意外!
不要低估商人逐利的野心,无论任何时候。
他们已经在动手了,从第一位征战骑士因为他们的诬告而入狱时,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已经打响了。
……叫莱姆来见我,尽快。
另外,那位临光家的孩子,现在在哪?
第五集团军驻地,东部矿场1101年12月
够了,别炸了!再炸下去山都要塌了!
他妈的还不明白吗?这里什么都没有!一块源石渣都没有!矿已经枯了!全枯了!
闭嘴吧!那也得挖下去!这里不是远北……东部的矿石还没有消失!我们只是需要先把它们都挖出来——
“找到源石”,这是他妈的军令,是军令!
那你就把这里的士兵都吊死吧!他们没办法完成你的军令了!
伊万的眼睛瞎了,我的一只耳朵已经震聋了,在我的内脏被炸弹震碎之前吊死我好了!
把我们都变成感染者,让我们变成石头再埋进山里去,这样山里面说不定会长出源石!
陛下在上……救救我们这些可怜的人……救救乌萨斯吧……
第二集团军前线驻地1102年1月
事情就是这样。
根据我们截取的内部通信,第三集团军也已经得到消息,宣布与第七集团军临时休战了,只剩下机动部队待命。
爆炸的具体位置在?
就在中部荒野上,与我们同第四集团军作战的最前线直线距离两千三百公里左右,附近没有正在进行冬季航行的移动城市。
但在那里散居的聚落没有被提前疏散。听说人和动物当场就灰飞烟灭了,现场只留下颜色奇怪的土地和灰烬……威力相当恐怖。
……
第一集团军难道真的研究出了了不得的武器?
在接到指挥部的消息之前,先让所有人继续原地待命。
我相信总司令会做出最合适的决策。在那之前,第二集团军第二师第六炮兵团的战士们——
仍会在圣骏堡外,誓死拖住叛徒前进的步伐。
第四集团军,主力舰队旗舰甲板1102年1月12日
……以上就是女大公殿下的回复。
最后一批物资已经送达,我们所知的、与第一集团军新武器相关的情报,也已记录在信函中。
女大公殿下想要告诉您的是,远北政府能为第四集团军提供的帮助,到此为止了。
我们履行了承诺,希望阁下也不要忘记您最初的目标,即使是在大部队与第二集团军僵持不下的如今。
……
我明白了,可我希望女大公清楚现在的局势。
那些迂腐派依然牢牢把持着议会,如今更是依仗第一集团军的研究,拒绝我们正当的诉求——让这个国家重新强大起来的诉求。
时间是宝贵的,如果第四集团军迟迟不能取得预期中的成果,我们将这个国家拱手相让,恐怕布列斯克也无法独善其身。
我无权替殿下回答您的问题,但我会承诺忠实地将您的意见转达给她。
除此之外,我或许可以代替她,为您再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
北风与太阳打赌,谁能让路上的行人脱去棉衣——
……
来人,送这位尊贵的信使离开。
一定要安全地护送她离开驻地,确保我的消息会准确地传回布列斯克。
不必。此行我另有要事在身,不会立刻返回布列斯克。
请保重,各位。一切都是为了乌萨斯的荣光。
……
为了乌萨斯的荣光。
滚……
都给我滚开!
第一集团军驻地
呵……这可是你自己要撞上来的。
要怪,就怪自己不自量力吧。
少年踢开脚下那被他一刀割断喉管的卫兵,往指挥室的更深处走去。
通往甲板的方向已被他用锋刃清出通路,地板上四散着尚在抽搐、鲜血满溢的身躯。周围仍站着的,已无一人敢于继续上前。
……
阿纳托利。
脚步声响起。人群迅速后退,四散开去。
一双军靴,逆着人流,蹚过血水前进,直到响起金属与刀尖相碰的声音才停下。
军人微微低头,注视着少年。
玩够了吗?
……
玩够了,就把刀放下。
我说过,惩罚几个惹怒你的人,这不要紧;在人前表现出极端的愤怒,却只是在展示你的软弱。
太不像话了,阿纳托利。
可您把我关在这里。在我痛苦且了无生趣的时候,您把我关在这里!
您甚至不让我去见证“库茨金娜”的诞生。
这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安全?——哈哈,安全!
我可是在您的领地里,伟大的斯韦特兰纳元帅!第一集团军的心脏地带,这片大地上哪会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然而您却不愿让我离开一步,连去甲板上也不被允许……
难道我得了矿石病,就变成了您的囚犯,不再是您的孩子,不再是乌萨斯光荣的军人?
你与从前别无二致,阿纳托利。我待你自然也同样。
那就放我走!我要到泽尔格勒去,我要像以前那样去巡逻,去照管我城市的安危——您答应过我的!
……
瞧,您又不说话了。您一定是反悔了。
亚沙,让人来收拾一下。流程和从前一样。
是。
母亲!
是的,孩子,我答应过你。泽尔格勒会是你的城市,但那是以后,不是现在。
在你的病情稳定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
如果您不放我走,我就只能继续像现在这样,用您送我的这把刀,杀到没有人能看住我为止。反正这些蠢货也不敢跟我动手——
我说了,是在你的病情稳定之前。如果你的病情稳定下来,当然就可以离开,去做你想做的事。
呵,您也开始玩文字游戏了。那些从圣骏堡来的俊俏文官难道真的改变了您对花言巧语的看法?
我早该把他们都杀了的。
我已经抓住了那个宣称自己能治愈矿石病的卡特斯。
……什么?
和传闻中一样,与她同行的那些人都是矿石病患者,他们都感觉不到痛苦,也再没有病发迹象。
我想,即使她只是个骗子,也多少有一见的价值。
您要我向一个骗子展示我的软弱和病痛。
怎么会呢?
军人用指腹轻触抵在胸前的刀尖,少年颤抖着,终于将刀缓缓放下。
而后,母亲将孩子拉入一个紧密的拥抱。
如果她真是骗子,那她和她的同伴都不会有活着走出驻地的机会。可如果她真能做到稳定你的病情,甚至治愈它……
那我将会拥抱她,就像现在拥抱你一样。
一个没有来处的、卑贱的卡特斯,将成为光荣的第一集团军的一员,只因为她帮助了你,阿纳托利。
……母亲……
所以擦去泪水吧,孩子。我们的客人就要到了。
亚沙,将她带上来。
人影往来,四周遍洒的鲜血很快被擦去,地面光洁如新。
而后,一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地踏来,其中携着的不和谐的虚浮脚步,令在场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它的主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
什——
不是想象中邋遢而自诩虔诚的中年人,也并非体面精致的骗术专家。
只是一个瘦弱的女孩,睁着茫然的眼睛,像驮兽一样被驱赶着,站到了深色的地毯之上。
请问……
就是她?
她看上去能被随便一阵风吹倒,这样的家伙能做什么?哪怕是拿去当柴火烧了,都没有取暖的作用。
以貌取人是不明智的,她确确实实就是那群流民的领头人物。
我的亲卫队发现她时,流民正将她拥簇,也将她拱卫,情形和两年多前圣骏堡那场审判别无二致。
这倒显得我们要将她从人群中带走的行径,与那次审判有着如出一辙的无耻与荒谬了。
您把她比作圣愚?
……别再纠结这些了,阿纳托利。只要她能帮上你,我不在乎她究竟是什么。贱民还是圣愚,都不重要。
你,上前来。
女孩迟疑地摇头,仍然站在原地。
请问……
请问和我一起来的同伴是否已经得到妥善的安置?
我需要确保这一点。
你很有胆量。
我只是想保护与我同行的人们。
但是你还需要能看清现实——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上前来,小姐。
……
卡特斯似乎认清了现状。她依言上前,阿纳托利却在她动作的下一秒不断往后退去。
阿纳托利?
她是感染者!如果她能治愈感染者,那为什么她不先治愈她自己?
母亲,这就是个骗子。我不想再在这些无谓的尝试上浪费精力了。我没有太多时间——
收回它。
母亲?
收回它!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还有很多时间,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
高大的女性转向一旁的女孩,直视着她的眼睛。
听着,小姐。我需要你像治好那些流民一样治好我的孩子。
我以第一集团军总司令,斯韦特兰纳·乌里扬诺娃·卜捷里娜的名誉起誓,如果你当真能将他的病痛祛除……
在我有限的生命中,第一集团军将是你永远的后盾,你的同胞也会受到保护。
……
我必须先确认他的病情,但我的靠近似乎令他感到不适。
如果我甚至无法触碰他,又要如何治愈他呢?
哼。要是你当真有能治愈矿石病的奇异伟力,这一点距离又怎么会成为障碍?
少年侧头,似乎是要将颊边的源石结晶藏进发丝之中。他甚至不愿正面去打量眼前瘦弱的女孩,直觉使他拒绝靠近。
然而卡特斯女孩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与强硬“邀请”她前来的统领对视片刻,而后继续向少年走去。
女士,我相信您的承诺……
别过来!
贱民,要是你胆敢继续向我靠近一步——
厌恶感染者,是吗?
那我就要让你尝尝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东西的滋味。
不过是仗着有一个当元帅的母亲,不用在真正的战场上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就能变成“小将军”,随意践踏我们所剩无几的尊严……
你早该为你的轻慢付出代价了!
滚开!我让你滚开!!!
阿纳托利,把刀放下——
卡特斯没有停下,任由锐利的刀锋在自己脖子上擦过,留下一道渗血的伤口。
少年用一只手捂住面颊,踉跄着不断后退,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而不是面前的女孩。
矿石病所致的并发症似乎突然激烈地发作起来,又或许只是眼前的景象唤醒了某些使人疼痛的记忆。
我不是——我没有——
……请不要紧张……
很快就能结束了。
就在少年退无可退,即将跌落在地时,瘦弱的女孩快步上前。她伸出手,将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人稳当地拢在了怀中。
两人都跌落在地。坠落时,少年的双手都不住颤抖,再握不紧刀;他的唇色也惨白如纸,再吐露不出一句叫骂。
疼痛已经完全将他侵蚀。
咳呃——
天哪,您病得很重……
而且您快要过呼吸了。
嗬……
接下来,请跟着我呼吸的节律,和我的话语,来找回胸腔充盈的感觉。
卡特斯触摸到他冰冷而紧绷的手指,看见那些黑色的源石结晶从血肉中伸出,坚硬、锐利,就像这个人本身。
她将手贴在少年的额头,声音低而轻缓,温柔地引导着对方的呼吸。
呼……
“相信吧。相信我们的生命。”
“相信我们的身体与思维,相信我们心脏的每一次律动,相信我们肺叶的每一次收放。”
“相信我们自身……”
“是一切力量的来源。”
咳、咳咳!
您也只是一个受苦的人。
我不……我不要你的怜悯——
谁都可以,我唯独不要一个感染者的怜悯……!
这绝非怜悯,而只是悲哀。
因为我无法治愈您的矿石病。
……骗子……
但……
我能做的,只是抚去你此世的痛苦……
——!
话语间,随着少年体表那些黑色源石的褪色、变化……他脸上因疼痛而狰狞的表情也逐渐变得舒缓。
他仍然闭着眼,但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平静下去。
如此,我们便能迈向彼世。
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所在。
一个永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