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7谎言的重量
四人的出行计划和友谊岌岌可危。塔妮想要做些什么,安洁莉娜也下定决心:信使应当做的事,就是联络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传递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去南境……就当是梦话……哈。
今天怎么有那么多人说我在做梦啊……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嘉辛塔!你不是应该在疗养中心吗?天啊,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保镖都没有跟着一个!
我想给你们个惊喜,上次回家还是三年前,我想你们——
你还知道上次回家是三年前!
爸爸……?
你自己说说,三年以来你从疗养中心偷跑出来几次,又被送进医院几次?
我跟你爸爸也知道你的身体状况,所以才担心……
担心?哼,她一高兴就到处跟陌生人说她的身世——
好了,别动这么大肝火——
我怎么能不动肝火!这是第几次了?嗯?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现在连外国人都知道我有个到处乱跑、不服管教的女儿了!
……所以您生这么大气,是因为……我被人知道了?
哎呀,你爸爸最近忙着应付其他国家的贸易代表,脾气臭了一点。你别往心里去。
……
晚餐想吃什么,我让厨师给你做,想去外面吃也行。好好在家里睡一觉,过两天我让人送你回疗养中心,好不好?
可我不想回去……
怎么了?还在生你爸爸的气?
疗养中心根本不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不是家的地方!
孩子,这都是为了你的身体好啊。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和你爸爸都会帮你送去的。
我收到你最近寄给我的照片了,你又获得了两张资格证书,骑驮兽也学得有模有样的,不愧是坎贝尔家的女儿。
可我还有其他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除了保镖以外的人打击球,我想要搭便车从北端到南境,我想要想什么时候见到你们我就能回家……
我还想帮我的朋友们实现愿望,我想——
你就是想得太多!
我跟你母亲从不苛求你什么。我们知道,你能从五岁活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易。
我们从不要求你成材,也不指望你对家族做贡献。你只要做好坎贝尔家的女儿,做到不玷污家族的名声,就够了!
不玷污名声就够了?
所以在您眼里,我一直是个不得不藏起来的污点吗?
你爸爸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到底是什么?
……
您不说话,难道是默认了?
……
就当我是污点好了!现在我不想藏了,我只想出去——我知道我没多久好活了!
……我和你母亲也知道,所以我们才让你在疗养中心好好养病。
疗养中心到底是我养病的地方,还是坎贝尔家把他们得了矿石病的女儿藏起来的地方?
够了!只要你待在疗养中心,随便你做什么。但你想要随心所欲,那就靠做梦实现吧!
……
呼……呼……
我……我按时吃药了啊,不应该这么快发作……
嘉辛塔!你怎么了?等等,我带着抑制剂——
喂!你干什么?
你是谁?放开嘉辛塔!
罗德岛的干员小姐,请你让开。
罗德岛研制的抑制剂虽然在成分上有效,但我们是坎贝尔家长期聘用的家庭医生,我们更清楚嘉辛塔小姐适合用多少剂量。
你们是坎贝尔家派来的?来得这么及时?
我们从嘉辛塔小姐回家之后,就被夫人指派跟在小姐身边,以防不测。
小姐的情况稳定了。带小姐回家吧,她一个人在外面待了那么长时间,需要做更全面的检查。
失陪。
……他们跟了她一路。
看一看,新鲜出炉的胡萝卜披萨!终极大铁屯的王牌特产!
欸,小姑娘,你昨天晚上来过我家店对吧?
啊,老板你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你不是说如果好吃,你要带另外三个朋友来光顾我的生意嘛?怎么,披萨不合你口味,三个变成一个啦?
胡萝卜披萨很好吃,只不过昨天发生了一些事……
朋友之间吵架啦?那更要买我们家胡萝卜披萨啦,看我们的招牌——“仇人吃了都会重归于好”!
……吵架的可不是我们俩啊。
那就把朋友找到一起,吃顿披萨把事情聊开就好啦!
把朋友找到一起?
今天本来应该是我们一起出发去南境的日子,可阿梅和嘉辛塔……
……
不行!与其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散伙,我宁可把她们两个人都抓回越野车里,一起去南境!
就这么说好了,我去咬断公司安保系统的电缆,你用源石技艺飞上十楼把阿梅抢下来!
嘉辛塔那边,嘉辛塔那边……我去拖住她的爸爸妈妈,你把整套医疗设备抢过来安在车上——
塔妮,冷静一点!
你看,我们后面的人都排那么远了。别耽误老板做生意,我们到那边去聊吧。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都不知道阿梅和嘉辛塔是不是想继续启程。
她们怎么可能不想去?我们在来大铁屯的路上都说好了!
嘉辛塔就不提了,阿梅那边,我可信不过那个阿什顿!句句话都在给阿梅施压,谁知道他说话几分真几分假!
可哪怕那个阿什顿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如果阿梅只是没有办法轻易抛弃她的工作呢?
……什么?
那嘉辛塔呢?她已经跟父母说好了——
……
是啊,她真的得到父母的认同了吗?
昨天晚上她来找我们的时候脸色非常不好,很难说她和父母到底是怎么说的。
而且之前她被阿梅气成那样,如果阿梅仍然想要留在公司……
啊啊啊啊啊!全是复杂的大人道理!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上路吗?
……
感染矿石病,被迫从叙拉古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罗德岛被毁,被指派外勤任务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红砂镇一心求死的感染者,无法带他们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呢?面对朋友的苦衷和误会,依旧什么都做不了吗?
哪怕不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哪怕还没有精通源石技艺,哪怕还是不习惯离别……
安洁莉娜扭头看向她们来时路的方向。
哪怕没有对抗家族的能力……
哪怕她作为术师还难以独当一面……
哪怕她没法将事情导向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的结局……
……但安洁莉娜已经是一名信使了。
哪怕是会犯错误的信使,也应当传递心意。
为那些自我怀疑的人,身陷困境的人,或者就只是别扭的人,传递心底最深处的,真正想对别人说出的话语。
如果连这件事都要瞻前顾后……
(小声)……那还怎么好意思自称信使呢。
安洁?
(深呼吸)塔妮,刚刚我有点想太多了——
你同意了?好,我们现在就把她们从公司和医疗团队手中救出来!
不,我不是——至少第一步不是这样的!
我想说的是,她们真正的心意还没有宣之于口,仍然深埋在自己心底。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心意会自然相通,信使这个职业就不会存在了。
人们总是需要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才会发现彼此的心意到底相通还是不通,再去选择如何面对。
现在是我们没有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或许说出来之后,我们就会知道,其实那些担心只是多虑……或者,她们的想法会改变也说不定。
我的心意……是四个人一起抵达南境!安洁,你呢?
我也一样。
经历了这么长的一趟旅途,我们早就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团体啦。只要你们想去南境,我就一定会和你们一起抵达。
我们的出发时间推迟到明天,我需要先去更改前往南境的申请资料,再去纵贯红土公司找阿梅利亚。
我直接去找嘉辛塔,她家在城区外围,路程比较远。
可……假如嘉辛塔的父母不让我见她呢?假如纵贯红土公司把你关在外面呢?
只要心意能传达到,不管是咬断公司的电缆,还是把嘉辛塔家的医疗设备全搬走,我全都没意见。
信使偶尔也得有点脾气才行!
哈哈……好!
最晚明天中午,我们在大铁屯到南境的关口见。
希望那个时候我们是四个人。
希望那个时候我们是四个人。
……
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一样沉闷的格子间,一样的独自加班,一样的挨骂和重做的循环。
她拉开自己右手边最底下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堆满了信封,那是她从未递出的辞呈。
只要能坚持下去,生活就会变得平稳,物质条件也能得到保障。
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本就不该从中奢求更多,不是吗?
……
是吗?
不……我的选择是对的,能被部长原谅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了。
原本就是我过于急躁,用了粗暴的方式解决技术迭代的问题,出了差错本就该由我自己负责。
是我的能力还不够,是我的努力还不够……我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部、部长……从我进公司到现在已经写了十几份计划书和实验报告了,真的没有任何项目可以交给我负责吗?
我说过,现在所有旧项目都在饱和状态,我们没有时间立新项。
“地下通讯管路铺设与调试”,我听说格瑞斯正在负责这个新项目……
……看来你的工作量还是不够,都有空打听别人的项目了。
我……
我知道地下通讯管路是你的提案,但我需要更有经验的人负责项目落地。你很有潜力,我清楚,但你还不具备独立负责项目的能力。
出去吧。
……
研发全自动源石自适应模块?不是现在!
我、我知道我们现在还在半自动技术开发的初级阶段……但根据我们现有的思路,里面负责操作的工作人员……
唉,我算是知道阿什顿部长为什么提醒我,你不算是个好员工了。
什么……
你看过公司的宣发方案吗?你关注过纵贯红土公司最近的新闻报道吗?
各家科技公司都在争夺雷姆必拓的远程通讯运营权,只有最快发布产品的公司才能垄断市场。
全自动方案需要多长时间测试?在那期间,公司的营收会折损多少?你的工资填得上这个窟窿吗?
……
当时我就应该放弃这个想法,但为什么我还在工作之余完善我的计划书?
是自尊心在作祟吗?天,我以为我早就把那一点点东西扔掉了。
又或许我只是太过坚持自己的技术构想是对的,而对的东西,总会有被发掘的那天。
部长,您找我。
我记得你在参与半自动远程通讯项目的时候,提过一个改良方案?
啊!那个方案太、太幼稚了,丝毫没有考虑到公司整体的利益。主管已经批评过我了……
拿给我看看。
好、好……
嗯,不错。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二代技术的负责人了。
什、什么?!
总公司那边说,特里蒙有不少公司已经开始研发能替代纵贯通讯塔的技术了,还有个什么伦理委员会在探头探脑。
而且乌萨斯那边矿脉枯竭的传闻基本已经可以证实,雷姆必拓会全速运转起来,对远程通讯的需求将会是难以估量的。
直接按照你的现有方案落地,速度一定要快,我们占了远程通讯市场的先机,现在可不能功亏一篑!两个月,迭代整个通讯系统。
两个月?!可我的报告数据是按照实验环境计算的理论值,实地调试最起码需要半年……
这个不就是看你本事的地方了吗?
你在基础岗位的表现一直平平无奇,出人头地的机会很有可能只有这一次,把握好它。
呼……终于全都更新好了,明天就是二代通讯技术正式投入使用的时间了。
我的信应该已经寄到家里了吧,最近加班太多都没怎么联系爸爸……至于另一封信,我就直接念给你听咯,妈妈。
多亏通讯塔架得这么高,我才能离你这么近。
妈妈,你一直相信阿梅是个能干的孩子,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也向你承诺,一定会让你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
现在我成功了……只可惜晚了一点点,没让你亲眼看到。
你会为阿梅骄傲的对吗?
如果有一天我能发明出跟你联络的通讯塔,那我该多……呜……多高兴呀……
所有的通讯塔都断连了?!
二代通讯技术在实际投入使用的时候无法承受大规模使用的压力,直接崩溃了……
阿什顿部长,您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在响,合作厂商和记者的电话也都打过来了!
(深呼吸)帮我稍微应付一下,我去找阿梅利亚。
阿梅利亚?她是负责人没错,可——
你以为当时为什么让阿梅利亚来当负责人?
一个没靠山又想出头的小研究员,做好了无非多发点绩效,出事了还有比她更合适的挡箭牌吗?
阿梅利亚呢……阿梅利亚人呢!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但是还有救,还有救……
只要能到实地调试,通讯核心和全自动模块就会运转如常了……要是等公司组织工程队,先培训再维修,时间就太长了。
那些本该跟远方的家人获得联系的人……该多着急啊。
我必须得弥补我的错误……为了我的工作,也为了他们……
……
我已经修好了三座通讯塔,大铁屯的这座一周后也会由工程总监主持修理。
我的工作没有丢,大部分远程通讯也已经恢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阿梅利亚看向窗外,南方的夜空深沉,像一个无人涉足的梦境。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幸亏偷跑出去的那些天没什么人来找我,只有几个简单的问题要回复,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归我管了,统一模板回复就行。
这样就回复了……三分之一了。明后天加加班,应该都能做完。
阿梅利亚伸了个懒腰,环顾早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虽然阿什顿先生说用不着我整理,但……我还是帮帮忙吧。
时间太紧,二代方案有不少设计稿我都做得很潦草,新来的工程总监会看不懂的。
凭什么要让那个人看懂?
这样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忽地闪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掐灭。
她在公司系统里搜索自己的名字,试图将所有的设计稿归档到一起——
暂无相关结果?我拼错了?
阿……梅……利……亚……拼写没错啊。
再试一次……还是不行。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我的名字?
阿梅利亚忽然打了个哆嗦。她意识到,今天自己回工位时太过失魂落魄,很多东西都还没确认。
她看向桌子一角放名牌的地方。
没有名字……
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下午刚更新的工卡。
没有名字!
她大着胆子打开隔壁同事的终端屏幕。
亮了……让我看看……
……!
“阿梅利亚”这个名字仍然搜不到任何结果。
其他人的名字都能根据权限高低搜出或多或少的痕迹,只有她自己的名字被完全抹去,一点不剩。
这就是……我回到公司的代价,把我的名字完全抹掉?
各位市民请注意,明日大铁屯以南至南境路段将出现快速移动型沙暴,预计将持续两周左右。
该沙暴的风速较大,且其中的活性源石浓度将在约一个昼夜后快速上升。
由纵贯红土公司研发的远程通讯塔仍在维修中,无法提供远程导航……
沙暴?!
明天她们就得出发了,没有通讯塔她们不可能穿过去的!我得去拦她们——
等等,两周……也就是说……?!
阿梅利亚无暇多想。
低源石浓度的窗口期是明天截止,公司一周后修塔,沙暴持续两个星期——得赶快告诉阿什顿先生!
快接啊,快接啊……!
喂?阿梅利亚?这么晚了,你赶紧把手头的事情弄完——
阿什顿先生,能不能今天就让我——就让新来的工程总监把通讯塔修好?
你发什么神经?
我的朋友们要去南境,但大铁屯南方马上会有沙暴,没有我们公司的通讯塔是穿不过去的!
而且后天开始那里的源石浓度就要上升了,我们只能在今明两天把塔修好,不然——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傍上坎贝尔家那小姑娘的,但她显然已经对你死心了。
别耍花招,好好干你的活,不然你连现在的工作都保不住。
我只想让嘉辛塔她们能去南境——
我要是她,根本用不着你操心,知道沙暴的事之后立刻就会出发。
死心吧。
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阿梅利亚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名字的事。
她盯着终端上空荡荡的搜索结果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血液正在从心脏往身体的各个方向涌,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想起那个向母亲许下的承诺。血更猛烈地朝着她的双手涌去。
她本能地拍了一下桌子,但这没能缓解她手上激烈的不适感。
于是,她这次用尽力气,用双拳狠狠地砸在质量堪忧的办公桌上。
但她们不是你,阿什顿先生。
我只想让嘉辛塔她们能去南境……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